一九六一年三月末，太平山顶的夜色裹着微凉海风，维多利亚港的万千灯火铺在海面，像撒了满河碎钻，把夜空衬得愈发沉静。
陈东的宅邸今夜亮如白昼，暖黄灯光从窗棂漏出，映得庭院里的绿植泛着柔光，却没半点喧闹。数辆黑色豪华轿车陆续驶入，车灯划过草坪，悄无声息停在廊下。晚风里飘着晚香玉的淡香，混着远处海港传来的隐约汽笛声，藏着股暗流涌动的张力。
宅邸的宴会厅宽敞明亮，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亚麻桌布，摸起来细腻顺滑。银质餐具摆得规整，水晶杯盏映着头顶暖黄吊灯的光，晃出细碎光晕。桌上是地道潮粤风味菜肴，清蒸东星斑的鲜气、鲍汁扣海参的醇味飘满厅堂，精致却不张扬。
没有外人在场，侍者全是振卫里挑出的精锐，黑衣黑裤，托盘端得稳当，脚步轻得像猫，在甲二无声手势调度下，悄无声息添酒换碟，半点不扰场间气氛。
围坐桌旁的七八人，皆是香江、澳门及南洋华人商界的顶尖人物。主位是陈东，身侧坐着南洋侨领黄老——他特意从南洋赶来，既是代表林家，也是以长辈身份撑场。
其余几人，个个分量十足：年近五旬的包玉刚，面容清癯，穿一身笔挺西装，眼神如老船长般锐利坚定，刚在伦敦航运界闯出名堂，获称“东方奥纳西斯”；霍英东穿件深色唐装，身形硬朗，夹菜动作利落，纵横地产与建材行业，眼光毒、作风狠；还有澳门的何贤，气质儒雅，指尖夹着汤匙慢慢品汤，把澳门博彩业攥在手里，在葡英势力间周旋自如。另外两位是南洋橡胶与锡矿业巨子，跟林家交情深厚，面色沉稳。
开场气氛带着几分客气的审慎，众人端起酒杯，目光都落在陈东身上，语气真诚道贺。
“阿东，恭喜你和静薇，添丁之喜是大福气！”黄老先开口，声音洪亮。
“多谢黄老，多谢各位叔伯。”陈东笑着举杯回应，指尖捏着杯柄，动作稳当，“静薇怀着孕不便出面，特意跟厨房交代，备了些各位爱吃的点心，大家随意。”
酒杯轻碰，清脆声响落定，众人浅酌一口，宴席渐渐热络起来。酒过三巡，生意场上的紧绷感淡了不少，话题从具体合同扯到了天下局势，越聊越开。
包玉刚放下银箸，拿起雪白餐巾擦了擦嘴角，指尖轻轻蹭过布料，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带着江浙口音：“上个月去伦敦参加国际航运公会，希腊那位奥纳西斯，胃口越来越大。油轮、邮轮不算，连散货运输都想抢。”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了些：“英资的P&O、渣华，表面客气，背地里净使绊子。他们怕的不是希腊船王，是咱们这些东方来的新人，要打破他们几百年的规矩。”
霍英东刚夹了一筷清蒸东星斑，鲜汁顺着鱼肉往下滴，闻言嗤笑一声，嘴角扬着桀骜：“他们的规矩，就是把好处占尽，让咱们喝汤都要看脸色。”
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陈东，眼神亮了亮：“不过北边如今稳了，百废待兴。单说基建，修路架桥建港口，要的建材、机械能堆成山，市场大得没底。就是没什么机会。”
何贤慢条斯理舀了勺汤，汤匙碰着碗沿没半点声响，抿了口汤才开口，澳门腔调温润舒缓：“澳门的赌牌明年要谈了，伦敦、里斯本那边都在动心思。怡和背后的人，早就盯着这块肥肉。做生意说到底也是角力，光有钱不够，得有势、有心，里外都能说上话才行。”
南洋两位巨子也跟着开口，聊起东南亚的局势——欧美资本勾连本地势力挤兑华商，日资又像苍蝇似的无孔不入。说起陈东牵头搞的“南洋华商联合航运”，两人都点头赞许，眼里满是期待。
陈东大多时候都在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偶尔抬眼发问，问题全戳在关键处。他话不多，可每说一句，都能让人眼前一亮。
等众人聊得差不多，陈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起身敬了一圈：“各位叔伯聊的都是大格局、大生意。东兴不算大，只在零售、日用品上摸出点门道。”
他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众人：“我总觉得，生意做到头，核心就俩字——标准。屈臣氏卖药、牛奶公司送奶，要是能做到全香江、全南洋，不管进哪家店，价格、质量、服务都一样，口碑自然就立住了，规模也跟着来。”
顿了顿，他语气笃定：“往后工厂生产、船舶调度、仓库管理，都能搞套精细的标准流程，靠电子计算优化，少些人为差错，提些效率。我让研究院琢磨的东西，就是往这方向试。”
“电子计算？”霍英东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听说美国有那种占满一整个房间的大家伙，叫计算机，算得比人快多了，阿东你说的是这个？”
“原理差不多，就是想往小了做、往实用了做，能用到日常管理和生产里。”陈东点头解释，“可能要熬好些年，但这技术将来肯定跟电一样，渗进每个行当，改了各行各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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