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十月中旬,香港的秋意裹着海风,漫透了半山的每寸街巷。
太平山顶的薄雾还没散透,金色阳光就从云缝里钻出来,一点点舔舐着雾气。等雾淡了些,维多利亚港的海面露出来,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货轮的汽笛声沉厚,顺着风飘到半山,混着中环的喧嚣,格外热闹。
中环德辅道中早被车流塞满,叮叮车摇着清脆的铜铃碾过柏油路,车身上贴的英资洋行广告被阳光晒得发亮。卖报童挎着帆布包跑过,“三井物产拓南洋业务”的吆喝声扯得又高又亮,撞在石墙上弹回来,混着茶餐厅飘出的菠萝油香、奶茶甜,还有海风带的咸腥,凑成了香江独有的晨味。
东兴大厦顶层办公室,却静得反常。
陈东站在落地窗前,后背挺得笔直。他今年刚满二十二,脸上还带着点少年的清俊,可眼神沉得像深潭,半点不见浮躁。
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指腹反复蹭过烟身的纹路,指节微微泛白。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落在眼下的细纹上——这细纹是熬出来的,船队扩张、航线开拓,没日没夜地忙,哪有年轻人该有的轻松。
目光往下落,正好砸在桌上那封拜帖上。
拜帖是日式和纸做的,摸起来细腻,边缘烫的暗金云纹被阳光照得发暖,可看在眼里,却让人心里发沉。落款“三井物产香港支店 高级顾问 小野寺信”,毛笔字写得工整,笔锋却藏着股硬气,像写字的人一样,看着温和,实则扎手。
“日本人。”陈东低声念了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冷意。指尖用力,雪茄被捏得微微变形,脑海里闪过振卫安保递来的情报——这人在东南亚混了十多年,手腕狠,胃口更狠。
“咔嗒”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周海生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怕扰了陈东的思绪。茶盘里的武夷岩茶冒着热气,茶汤橙红透亮,杯壁上凝着细水珠,被阳光映得泛光。
“董事长,人到了,在楼下会客室。”他把茶盘放在红木茶几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眼神里满是警惕,“带了两个随从,看着就不一般,虎口有老茧,走路落脚沉,像是练过的,绝不是普通助理。”
陈东转过身,指尖松开雪茄,随手放在水晶烟灰缸旁。他拿起茶盏,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渗。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漫在舌尖——这茶是林家从内地捎来的珍品,比市面上的货贵十倍,是他难得能放松的慰藉。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陈东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茶几,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尤其是三井这样的主,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弯腰。”
他抬眼看向周海生,眼神锐利:“让他上来。另外,叫航运部、法务部的人去隔壁等着,把南洋航线的货运数据、林家的港口合作明细都带上,先别露面,听我动静。”
“明白。”周海生点头应得干脆,转身快步走出去,手还下意识按了按腰间——那里藏着把短枪,是振卫安保特意配的,防的就是意外。
五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野寺信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清瘦却挺拔,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面料考究,没系领带,领口别着枚素银领针,上面刻的细小纹路,是三井的家纹。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剪得整齐,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透亮,阳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片白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到离陈东三步远的地方,微微躬身,幅度刚好,不卑不亢。
“陈先生,冒昧来访,扰了您办公,还请见谅。”
开口竟是流利的粤语,吐字圆润,连“饮茶倾偈”这种本土俚语都用得地道,若不是他说话时节奏略僵,真会让人以为是土生土长的香江人。
他笑着抬眼,嘴角弯出标准的弧度,可眼底没半点温度:“在下小野寺信,久仰陈先生大名。您二十出头就把东兴做这么大,航运运力破百万吨,连欧洲航线都打通了,是华商里的翘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两个随从站得笔直,一人提个黑漆木盒,木盒上雕着浅淡的梅纹,另一人捧着卷轴,双手贴在身侧,指节攥得很紧,眼神悄悄扫过办公室的角落,像是在查探什么。
“小野寺先生客气了,请坐。”陈东抬手示意,目光快速扫过三人,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缓,心里却早有盘算。
两人落座,周海生上前奉茶,动作麻利,倒茶时手腕稳得没溅出半点茶汤。放下茶杯后,他退到陈东侧后方,垂着脑袋,眼角却没放松,死死盯着那两个随从的手——怕他们藏着凶器。
“听闻陈先生的东兴航运,新下水的‘进取号’万吨货轮,技术顶尖,运力强劲。”小野寺信双手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刚打通欧洲航线就拿了不少订单,这份本事,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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