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八月初,香港的盛夏毒得像烧红的烙铁。
柏油路被晒得泛白,脚踩上去烫得钻心,鞋底粘在路面上,抬脚就是“吱啦”一声。
毒日头悬在头顶,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热浪裹着咸腥海风扑过来,闷得人胸口发堵,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烤得发黏。
铜锣湾屈臣氏药房前,褪色的蓝布遮阳棚被晒得发软。
穿蓝布汗衫的伙计踮脚换海报,指尖刚碰到橱窗玻璃,就被烫得猛地缩手,甩着指尖嘶嘶吸气。
新海报贴好,“玉兰”雪花膏的美人印在上面,旁侧红字格外扎眼——“东兴慈善基金会免费义诊,每周三、六,持低收入证明可领常用药”。
领药的队伍绕了街角半圈,没人抱怨酷暑。
扛锄头的壮汉黝黑胳膊上全是汗,抬手抹一把,汗珠子顺着下颌线砸在地上,瞬间蒸发。
抱孩子的妇人把娃紧紧贴在怀里,手拍着娃后背哄着,娃哭哑了嗓子要水,小脸憋得通红。
药房伙计拎来凉水桶,粗瓷碗递得飞快,“慢点喝,管够!陈夫人特意吩咐的,半点不含糊!”
妇人接过碗,先给娃喂了两口,自己抿了一小口,朝店里使劲点头。
柜台后,白大褂医师动作麻利递药,每递一份都抬眼叮嘱,“清瘟灵早晚各一包,用温水冲,别贪凉喝生水。”
阿婆接过药,手抖得厉害,攥着医师的手不肯放,弯腰鞠躬时后背佝偻得厉害,“多谢陈生,多谢东兴堂!老婆子这条命,是你们给的!”
这样的场景,近几个月在香港几十间东兴堂、屈臣氏前天天见。
东兴慈善基金会由陈夫人林静薇牵头,每份药材、每笔善款她都亲自核对,连递水的碗都要反复洗,生怕出半点岔子。
东兴大厦顶层,中央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却压不住屋里的凝重。
落地窗外,港岛高楼在烈日下泛着晃眼的光,维多利亚港的轮船像小虫似的挪。
陈东站在巨幅远东地图前,深色西装挺括,袖口挽到小臂,结实的胳膊上青筋隐现。
他目光死死锁在地图淡褐色区域,指尖顺着珠江慢慢划,指腹蹭过“珠三角”的字样,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
小时候老家饥荒,饿肚子啃树皮的滋味,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办公桌上的函件摊着,是内地特有的草纸,粗糙扎手,边角卷得厉害。
这是华润转来的,没落款,封口处的暗纹印章很显眼,稻穗缠着凉轮,摸上去还有刻痕的质感。
字里行间的窘迫藏不住:“夏粮收成差,仓储加工设备不够,民生难……盼贵方能伸援手。”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周海生快步进来,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攥着译好的电报,手帕擦了又擦,早被汗浸透,拧一把都能出水,声音压得极低,“董事长,林家那边确认了,灾情比想的重,粮食不够,日常用品和加工机器,缺口大得吓人。”
“‘春雨行动’的船,到哪了?”陈东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早到了!”周海生松了口气,腰杆直了些,“十五艘都是咱们航运的主力船,船长全是振卫学堂出来的,忠诚度没话说,全程绕开英资眼线,公海交接顺利,现在正返航。”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下去,“瑞士中间商回话了,巴统卡得太死,民用罐头封装线都算‘可能转军用’,根本不让出口。”
“意料之中。”陈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椅子轻响一声。
他拿起报告,指尖敲了敲纸页,“粮食救急不救穷,授人以渔才管用。他们缺的,是做事的本事。”
周海生眼睛一亮,瞬间懂了,“您是想捐生产线技术?”
“不止。”陈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扣在一起,眼神锐利,“捐咱们最拿手、最实用的,是东兴白手起家的本事。”
他指着报告,语气笃定,“元朗厂那套用了几年的?日本注塑机,效率虽不如新线,但皮实,维护简单,工人学半个月就能上手,本来要拆当备件,现在留着有用。”
周海生倒吸一口凉气,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套设备的意义,那是东兴的根,是陈东闯天下的底气。
“把全套图纸整理出来。”陈东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螺丝规格、管线走向、操作开关位置,都标明白。要让不懂工业的人,照着就能搭线生产。”
“我立马安排!”周海生低头记笔记,笔尖划得飞快。
“还有。”陈东补充道,“粘鼠贴涂布线图纸、背胶配方,便利贴分切工艺,全整理好。这些门槛低,原料好找,做出来都是民生刚需,能快解决就业。”
他抬头望窗外,眼底藏着牵挂,“让‘农研所’出套资料,化肥用法、家禽疫病防治、稻米田间管理,都要土办法,农民看得懂、用得上。”再把东兴堂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陆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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