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东兴大厦顶层会议室。
酸枝木长桌旁坐满了核心高管,白瓷茶杯冒着热气,却没人动。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把每个人的脸都衬得半明半暗。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陈东坐在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黄铜指示棒重重敲在欧洲地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过去我们借船出海,看洋行脸色,听‘远东运费公会’定价。”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今天起,我们造船出海——而且必须去欧洲订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起了骚动。
屈臣氏的李总皱起眉,下意识前倾身体:“董事长,日本、美国也能造万吨轮,为什么非要去欧洲?”
陈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旧手表,表壳磨得发亮,表带有些褪色——这是他创业初期咬牙买下的,跟着他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这是上周我让法务部整理的,欧洲港口的准入规则。”他指尖点在文件上,“英国1894年海商法有规定,非欧洲船厂建造的船,除非持有英国船级社证书,否则要加收20%的吨位税和灯塔税,还得排队等丈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个月。”
周海生拿起文件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作为1958年一进东兴就被委以总经理重任的核心干将,他深知航运界的隐性壁垒有多难打破。
“还有鹿特丹和汉堡港,”陈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只认德国GL、英国劳氏这些欧洲船级社的认证。咱们要是从其他地方订船,就算花大价钱拿到认证,靠泊优先级也永远在欧洲造的船后面——怡和的船能直接靠深水港,我们的船就得在锚地等着。”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调研的细节,补充道:“更关键的是,远东运费公会早就和欧洲船东协会绑定了。只有欧洲船厂建造的船,才能享受公会的运价优惠,才能直接承接欧洲内陆的转运业务。不然,就算船到了港,也接不到稳定货源,只能零散配货,等于白跑一趟。”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里的侥幸。
牛奶公司的王董事脸色凝重:“也就是说,不是我们想不想去欧洲订船,是不去不行?”
“是必须去!”陈东的指示棒再次敲在地图上,力道十足,“只有欧洲造的船,才能在欧洲港口顺畅接货、快速靠泊,才能真正打通我们的欧洲供应链。不然,就算我们租再多船,也还是被怡和、太古掐着脖子!”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汽笛声隐约飘进来。
陈东看着众人,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有穿透力:“这笔投资,不止是为了航运,更是为了掌控我们整个消费品帝国的欧洲生命线!”
指示棒精准落在李总面前:“李总,你心心念念的莱珀妮、娇兰,为什么谈不拢?”
李总喉结滚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订单草稿——那是他改了七遍的方案。
“运费加关税占成本三成,还总延误。”他声音发涩,“上次一批香水在港口捂了十天,到货时香味都散了,直接亏了十几万港币——那是五家门店半年的利润。”
“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欧洲造的船呢?”
陈东的指示棒在马赛港画了个圈,阳光恰好落在那个点上:“直航欧洲,持欧洲船级社证书,靠泊不用等,转运不用绕。在鹿特丹设个分装厂,成本降一成,时效快半个月。万宁拿什么跟你争?”
李总眼睛亮了,手指在桌下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生怕是幻觉。
指示棒又移到荷兰,指向王董事:“王董,欧洲奶粉、奶酪是牛奶公司的未来。供应商凭什么坐地起价?就因为运力捏在别人手里!”
“要是东兴有欧洲造的直达汉堡的定期班轮,像天星小轮一样准时。”陈东的声音带着憧憬,“我们可以参股欧洲牧场,从源头控奶源。最新鲜的奶制品,我们先到港,惠康只能喝尾气!”
王董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里燃着火焰。
最后,指示棒落在东兴化妆的张经理面前:“‘香凝’要冲高端,离不开法国格拉斯的香精。用欧洲造的船运,全程按欧洲标准监管,温度、湿度都有保障,不仅成本可控,配方还能保密——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底气。”
张经理猛地抬头,眼里蓄满了期待:“董事长说得对!上次核心香精样品,因为船不符合欧洲港口的安全标准,耽误了半个月,差点影响新品上市。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欧洲船,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
会议室的气氛渐渐热起来。高管们脸上的忧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他们突然明白,陈东要的不是几条新船,而是一张横跨大洋的供应链大网——而这张网的起点,必须是欧洲。
陈东看着他们,内心却掠过一丝犹豫。他再次摸了摸腕上的旧手表,秒针滴答作响,像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1960年的香港,普通文员月薪不过一百八十港币,一套私人住宅才两万多。两亿港币的预算,是东兴小半年的净利润,够普通人赚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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