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深秋,香港的夜凉得透骨。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绿白相间的天星小轮来回穿梭,上层客舱里,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和戴竹帽的劳工并肩而坐。粤语、英语、潮汕话混着海风,在昏暗的船灯里飘散开。
而新界西北部的偏僻山谷,却藏着另一番天地。
“东兴农业研究所”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高墙之上缠绕着带刺铁丝网,了望塔的探照灯扫过荒芜田埂,光影在稻田里晃来晃去。
门口两名守卫穿着卡其布制服,腰间挎着李-恩菲尔德No.1 Mk.III*步枪,枪托抵着地面,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处动静。
陈东的奥斯汀轿车碾过坑洼泥路,碎石子被车轮压得“咯吱”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山谷寂静。
1960年的新界远非后来的繁华模样,多数村落靠水路连通,土匪和走私贩在中英边境频繁出没。也正因如此,陈东才把核心研发藏在这里——谁会想到,稻田农舍之间,正孕育着颠覆世界的技术?
下车时,夜风卷着湿冷气息扑来,夹杂着泥土和化学试剂的混合味。
陈明博士早已等候在门口,白大褂袖口沾着淡褐色的光刻胶痕迹,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却依旧保持着沉稳:“董事长,成了!”
陈东跟着他穿过三道密码铁门,每扇门后都有专人核对身份。
走廊里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面上贴着“安全生产”的中文标语,两侧挂着农业种植图谱——这是特意布置的伪装,多数基层员工都不知道,脚下的地下室藏着全远东最精密的实验室。
“这是全港首个独立恒温系统洁净室。”陈明推开最后一扇厚重铁门,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1960年的香港,空调还是奢侈品,只有中环顶级机构才配有全套设备。东兴为了这里,硬是从刚成立的意大利Frigel公司走私了三套工业级恒温机组,此刻正低低地嗡鸣着。
室内白炽灯光刺眼夺目,密封的氮气柜里,那片不足小拇指指甲盖大的硅片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陈明戴上乳胶手套,指尖微微颤抖,动作轻柔得像触碰稀世珍宝。他用特制镊子取出硅片,放进高倍率立体显微镜下,慢慢调整焦距:“董事长,请看——8微米线宽,稳定量产!”
陈东俯身凑近目镜,视野瞬间被放大。
纤细如发丝的晶体管雏形与互联线路,以近乎完美的精度蚀刻在硅基上,边缘光滑无毛刺,像件微缩艺术品。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实验台,台面是进口大理石材质,为的就是减少震动对光刻的影响。
1960年的香港,纺织业占出口总值51%以上 ,绝大多数人还在纺织厂、塑胶花厂里为三餐奔波,这片小小的硅片,承载着他撬动世界格局的野心。
“自主研发的光刻胶没出问题吧?”陈东直起身,声音低沉坚定。
他深知当时中国大陆和香港化工基础薄弱,从一开始就定了“基于现有化工原料改良”的路线,既务实又不失突破。
陈明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自豪:“完全达标!我们解决了感光剂稳定性问题。”
话锋一转,他脸上露出难色:“但要推进到5微米线宽,必须用德国蔡司或英国库克的高精度透镜组。”
“常规渠道询价,对方一听说收货地是香港,直接拒绝了。”
“巴统会的禁运清单里,这类光学元件对中国大陆的限制比苏联还严,港英当局缉私队查得正紧,抓到就是没收货物、罚款十万港元加三年徒刑!”
陈东的眼神骤然锐利。
他当然清楚“巴黎统筹委员会”的厉害——这个由美国牵头的十六国组织,就是要卡死新中国的技术命脉。
香港作为转口港,表面自由,实则处处是巴统的眼线。
沉默片刻,他斩钉截铁地说:“渠道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盯着技术攻关。”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5微米线宽的样品。”
“明白!”陈明没有丝毫犹豫。
他知道陈东的能量——这位年轻的华资巨头,不仅在航运、地产领域根基深厚,更在南洋侨商圈子里有着极强的号召力,而那些遍布东南亚的侨商网络,正是突破封锁的关键。
离开山谷时已近午夜,劳斯莱斯轿车行驶在蜿蜒山路上。
陈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九龙的灯火如同繁星点点,纺织厂的夜班灯光还在亮着,无数工人正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劳动。
他轻轻攥紧方向盘,掌心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清楚,芯片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1960年的仙童半导体还在实验室验证集成电路概念,IBM的系统/360计算机仍在图纸阶段,只要抢先一步,东兴就将在未来的科技浪潮中占据绝对先机。
与此同时,中环皇后大道中1号的汇丰银行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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