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你？
当这三个字，从顾霆深那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林语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就是这么想她的吗？
他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只会像个旁观者一样，对他投来廉价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委屈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再也无法忍受他这种，用冷漠来武装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可怜你？”
林语汐重复着他的话，眼泪，却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霆深，我不是在可怜你！”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我是在生气！我气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气我自己，为什么那么愚蠢，那么自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带着哭腔的怒吼，让顾霆深，和站在门口的陈莫，都彻底愣住了。
顾霆深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设想过她知道真相后，可能会有的所有反应——惊慌失措、恐惧逃离，或是像他问的那样，报以同情。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是……生气。
而且，是这么激烈的，带着巨大悲伤的，愤怒。这怒火不是冲着他的病，而是冲着他自己。他听着她的指控，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和伪装的心，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像被一团笨拙却滚烫的火焰，猛地撞了一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因为他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而对他大发雷霆。
“这……不关你的事。”
顾霆深下意识地，说出了他一贯用来推开所有人的，那句话。这几乎成了他面对关心的本能反应。
“你又来了！”林语汐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句话了！什么都叫不关我的事！什么都叫你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吗？你不会痛，不会累，不会死吗？”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会生病！你需要休息！你知不知道，看着你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我有多害怕！”
“你以为，你用命换来的那些所谓的‘保护’，能让我心安理得吗？我告诉你，那只会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那不是保护，那是惩罚！”
她几乎是在对他咆哮，把积压了一整夜的，所有的恐惧、自责和心疼，都吼了出来。
吼完，她整个人，都因为缺氧，而有些站不稳，只能扶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射入的光柱中，尘埃在激烈地飞舞。
门口的陈莫已经完全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对老板大吼大叫。
而顾霆深，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却又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他那颗因为秘密被揭穿而冰冷僵硬的心，在那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恐惧中，竟感到了一丝荒谬的暖意。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他那双，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灰暗的眼睛里，那层伪装了二十多年的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林语汐也意识到，自己失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那剧烈起伏的胸口。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走到沙发前，在顾霆深的面前，伴随着“噗通”一声轻响，缓缓地，跪了下来。粗糙的地毯摩擦着她的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跪，不是卑微，更不是臣服。他坐在那里，像个被困在王座上的囚徒，那她就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她要告诉他，她愿意走进他的尘埃里，与他一起，仰望同一片天空。
她仰起头，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这个姿势，很卑微。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顾霆深，”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怒吼，而是变得，又轻，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会再让你，把我推开了。”
“以前，是我傻，是我蠢，是我没看清自己的心。”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我不要你那些，用你的健康和生命，换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她伸出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他放在毛毯上，那只冰凉得像块玉石的手上。她的手，很温暖，像一个微弱却执拗的热源，试图融化他骨子里的寒意。
“从今天开始，我哪儿也不去。”
“你不能再一个人，偷偷地躲起来，舔舐伤口。你不能再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痛苦和绝望。”
“你必须休息，必须接受治疗，必须好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说道：
“而我，会陪着你。”
“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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