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儿子去了，我定不负我们沈家门楣。”
沈砚安红着眼眶，扶起大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爹只要你活着回来。”
苏寻衣将儿子拉到内室，屏退所有人。
时间紧迫，她必须将能教给他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教给他。
她没有教大宝复杂的兵法阵型，那些需要实战磨砺。
她教他的是保命和制胜的“奇技”。
她取出一杆精心保养、却明显不同于军中制式、更加轻巧灵便的火铳。
“这是阿里先生随着第二批火铳运过来的，娘找人改良过，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后坐力小些。”
她动作迅捷的演示着装填、瞄准、击发，“大宝你记住，这玩意在五十步内最有把握。
但声音大，烟也大，一击之后必须立刻移动。
装填要快，但宁可稳，不可乱。
海寇凶悍，近身搏杀你未必是对手，这火铳是你拉开距离、震慑敌人的依仗。”
大宝用力点头，眼睛紧紧盯着苏寻衣每一个动作。
“到了东南沿海，去找一个叫苏全的人。
他是娘布下的暗桩，他会帮你。
第三批改良火铳和弹药，我已经让他想办法筹措。
正在运过去的路上，你务必接收妥当。”
“还有，”苏寻衣铺开一张简陋的东南沿海舆图，手指点着几个地方，“海寇不是流民。
他们组织严密，熟悉海情，船只轻快，来去如风。
擅长接舷跳帮近战，弓弩犀利，尤其要小心他们的火攻和凿船。
你兵力弱，都是老弱病残，不可正面硬刚。
要倚靠海岸地形，设伏、诱敌、夜袭、断其补给。
与当地尚有战力的卫所和乡勇结好，他们熟悉本地情况。
尤其注意一个叫‘喻大酋’的人，他是浙江临时调过去的。
你若能找到他，晓以其中利害，或可得一强援。”
苏寻衣语速极快，将海寇的习性、可能的藏匿地点、海上作战的禁忌、联络人的暗号、乃至如何辨别淡水、处理常见海伤，一股脑地告诉大宝。
这一刻，她不是温婉的苏夫人，这都是她后世看军事的累积。
大宝听得极其认真，努力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最后，苏寻衣紧紧抱住儿子，抱得很用力。
她在大宝耳边说：“记住了，大宝，娘不要你当英雄，不要你挣什么军功。
娘只要你活着。
事若不可为，保命为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全和后续火铳，是你保命的底牌，也是你不得已时，脱离的倚仗。
明白吗？”
大宝将脸埋在母亲肩头，重重点头，闷声应道：“儿子明白。”
出征那日，天气阴沉。
五千军容不整的士兵稀稀拉拉列队。
沈清奕穿着那身并不合体的铠甲，骑在马上，回首望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又看向远处高台上，被侍卫隔开、只能遥望的父母。
他握紧了怀中那杆用布包裹着的火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出发！”
队伍缓缓开拔，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
高台上，苏寻衣一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影子。
才猛地转身，将脸埋进沈砚安的胸膛，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官袍。
沈砚安紧紧搂住妻子，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沈清奕的队伍离开京城已有十日。
这十日，对沈砚安和苏寻衣而言，每一刻都漫长。
朝廷的邸报照常传递，关于东南剿寇的消息却寥寥无几。
偶有一两句，也是“沈游击已抵福州”、“正在勘察敌情”之类无关痛痒的套话。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焦。
苏寻衣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人渠道，也只得到些零碎模糊的信息。
公子已与苏全接上头，第三批火铳在运输途中遭遇盘查，略有耽搁但已解决。
喻大酋的行踪正在打探，海寇近期活动似乎更加诡秘，有向更内河航道渗透的迹象……
苏寻衣表面上依旧处理着府内外大小事务，甚至还能与上门“关切”的官眷们周旋几句。
只有沈砚安知道，她深夜常在书房对着东南舆图发呆。
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端着茶盏的手有时会无意识地微微发颤。
沈砚安则继续上朝，在兵部处理公务。
他看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
太后似乎很“满意”他们目前的“安分”，偶尔在朝会上提及东南，还会宽慰沈砚安两句。
“沈爱卿不必过于挂怀，沈清奕年少英武，又有皇命庇佑，定能马到成功。”那语气里的虚假，冰冷刺骨。
这日散朝回府，沈砚安刚踏入书房，苏寻衣便跟了进来，随手掩上门。
“相公，江南有消息来，不太对劲。”她将一封薄薄的密信递过去。
沈砚安迅速展开，是周少宸的笔迹。
信上说，近日江南各地，尤其是沿海和沿运河州县，出现了一些“怪事”。
并非海寇直接侵袭，而是一种混乱。
有几处不太重要的官仓“失火”，损失不大，却烧掉了部分账册。
两个小县的县令接连“暴病”身亡，死因蹊跷。
运河上两条运送税银的官船“意外”沉没，打捞上来的银箱却是空的。
更有一些地方，开始流传关于朝廷即将加征“海防捐”、“剿寇税”的谣言，引得民间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事出反常，虽皆琐碎，然接连发生，恐非巧合。”
周少宸在信末写道，“少宸疑心，此非海寇所为。
其手法更似内贼搅乱，以配合外患。
东南局势，恐比所见更为复杂凶险。
三宝四宝一切安好，寻衣勿念。
唯望早做万全之备。”
内贼搅乱，配合外患。
沈砚安捏着信纸，手背青筋隐现。
海寇再猖獗，也很难把手伸到内陆州县，制造这些混乱。
“太后……她到底想干什么？
南疆混乱就是她搞出来的，东南的乱子，难道也是她……”
“未必是她亲自指挥。”沈砚安打断苏寻衣，“但太后乐见其乱，南疆有傀祸，东南有海患，朝廷焦头烂额。
她才更好掌控全局，清除异己。
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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