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握紧了笔。
笔尖在报名表上停顿了数秒,仿佛承载着十年未敢触碰的重量。
最终,三个字如凿刻般落在纸上——李念锅。
他写完,却立刻将表格翻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成年人的沙哑:“我有个条件,匿名上岗。”
小满看着他紧绷的下颚,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可以。”她拿起那张表,在分配一栏,指尖轻轻点下一个地址——野食·西城店。
那正是李守灶生命中最后一座灶台的所在地。
她没有解释,因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回去,才能真正走出来。
上灶第一天,李念锅几乎是逃进后厨的。
十年了,他第一次重新被熟悉的油烟气包裹,那股混杂着姜蒜爆香和炽热铁锅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被分到的任务,是整个后厨最简单的——清炒时蔬。
然而,当他拿起锅铲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灶台上的那口黑铁锅。
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冒起青烟,像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狰狞预演。
他的左手,那只曾被父亲夸赞“稳得像山”的手,此刻却抖如筛糠。
铲子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磕碰声,青翠的菜叶下锅,却在他的颤抖中被死死按在锅底,不过十几秒,一股焦糊味便蛮横地冲进鼻腔。
“搞什么!”店长张武是个暴脾气,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锅铲,“这么简单的菜都能炒成炭?换人!”
就在张武准备将李念锅赶离灶台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小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让他烧完——哪怕烧成灰。”
张武愣住了,他不明白老板的用意,但只能咬牙照办。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西城店的后厨上演着诡异的一幕。
一个沉默的青年,一遍又一遍地将新鲜时蔬变成一盘盘焦炭。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眼神中透出的一丝狠厉。
他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更像是在跟那场烧了十年的心火搏斗。
第四天,当一盘蒜蓉空心菜再次下锅时,那只颤抖的手奇迹般地,在菜叶翻滚的瞬间,稳住了。
锅铲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翠绿的菜梗在空中飞舞,均匀地裹上了金黄的蒜蓉。
出锅,装盘。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张武狐疑地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咀嚼片刻,他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沉声道:“火候差了点,但——有人味。”
后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李念锅靠着冰冷的墙壁,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父亲李守灶围着围裙,笑得满脸褶子。
他第一次,敢于直视那张笑脸,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爸,我没给你丢脸。”
远在“移动认证车”的临时厨房里,陆野擦拭着一把刚磨好的菜刀。
他听完了阿青关于李念锅上岗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脚下的工具箱里,拿出了另一套崭新的刀具。
那套刀的刀柄特意加粗,并缠上了防滑的胶层,是专门为手部力量不足或控制力不稳的厨师设计的。
“把这个送过去。”陆野将刀具包好,递给阿青,补充了一句,“告诉他,刀不是给他的,是给所有怕握不住的人。”
阿青赶到西城店时,李念锅正对着一本父亲留下的老旧菜谱发呆。
那本菜谱的纸页已被油烟熏得发黄发脆,上面满是父亲的笔迹。
他接过阿青递来的刀具,入手便是一沉。
他拔出其中一把,试了试重量和手感,那加粗的刀柄仿佛一股安定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导至全身。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问:“陆主厨……他也怕过吗?”
阿青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轻声说:“陆主厨说过,他怕的不是手抖,是没人等他稳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李念锅死寂的心湖。
与此同时,小舟的纪录片《火往西行》初剪版终于完成。
她在整理素材时,从李念锅的母亲张秀兰那里,找到了一盘几乎被遗忘的旧磁带。
那是火灾当晚,有记者在现场录下的混乱背景音。
当小舟将磁带内容数字化并降噪处理后,一段清晰的、属于李守灶的声音,第一次被世界听见。
那竟是他在浓烟滚滚中,对冲进来的消防员说的最后一句话:“锅里的汤还?着,别让客人等凉了。”
小舟将这段录音,嵌入了纪录片的高潮部分。
画面上,是李念锅在后厨里,第一次独立完成父亲的招牌菜“??豆腐”的全过程。
那道菜需要用文火慢?,考验的正是厨师的耐心与稳定。
镜头里,他的手依旧有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小舟没有添加任何解说,只是在影片的结尾,打出了一行字:
“有些火,烧了十年,才等到接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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