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虚虚实实”
这是他在柳晴雯留言板写的第三句话。他盯着她的空间,发现她上周更新了一条日志:“秋天的风,吹乱了头发,也吹乱了心事。”配图是校园里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评论区有人问:“晴晴,有心事了?”她回复:“没呢,就是突然想记录。”
陈武桢盯着那条评论,喉咙发紧。他想问:“是你吗?”但又不敢。他开始怀疑,这个QQ号是不是真的属于柳晴雯?说不定是她弟弟妹妹用的?或者早就换号了?
“老板,续费。”他把最后十块钱拍在吧台上。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柳晴雯的头像还是灰的,留言板新增了一条:“谢谢大家的关心~”是另一个同学的留言。他数了数,还是没有她的回复。
11月24日:怨气与不甘
十一月的小雨开始缠绵。陈武桢裹着校服外套坐在网吧里,屏幕上的“柳晴雯”头像像块冰。他第七次打开留言板,手指重重敲下:“我市QQ 你一个老乡 我不需要别人记得”
“是”字打成了“市”,“记的”成了“记得”。陈武桢没检查,直接点击确认。留言发表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突然后悔——这句话太刻薄了,像在发泄脾气。但又能怎样?他已经等了四十四天,从秋高气爽等到冷雨绵绵,连一句“收到”都没有。
12月16日:回忆里的温柔
网吧里飘着热可可的香气。陈武桢缩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可乐。
“其实天很蓝 阴云总要散 其实梦很浅 望物皆自然 其实我的想法更简单 愿你快乐每一天”
他盯着屏幕里的歌词,鬼使神差地复制粘贴到柳晴雯的留言板。发送前,他犹豫了十分钟,删掉又重写,最后只保留了最朴素的那句。他告诉自己:“就当是告别。”
2007年1月1日:最后的挣扎
跨年夜的网吧里人很少,只有几个通宵的学生在打游戏。陈武桢坐在11号机前,屏幕上是柳晴雯的留言板——最后一次留言停留在12月23日,他写的“一杯白开水一口干粮只要心爱的人在身旁即使是荒原也变成天堂”后面,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而他像个傻瓜,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复的留言板,等了整整四个月。
尾声:未发送的“再见”
凌晨两点,网吧只剩陈武桢一个人。他点开柳晴雯的留言板,最后一次输入:
他突然不想发了。有些话,留在心里就好。
他关掉电脑,走出网吧。十月的风已经变成深冬的冷,吹得他眼眶生疼。他仰头看天,星星稀稀落落的,像柳晴雯的QQ头像。
“其实天很蓝,阴云总要散。”他轻声念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但有些思念,像春天的草,压得住,却断不了根。
……
北方小年的腊月二十三,陈武桢踩着刚化冻的泥路回到了翼城镇。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铁门,灶台的烟囱正冒着炊烟,铁锅里翻滚的猪肉炖粉条咕嘟着白汽,那熟悉的、混杂着灶灰、陈年木头和食物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张厚实温暖的棉被,将他一路的寒风与绿皮火车上的疲惫紧紧裹住。他靠在吱呀作响的硬木椅子背上,看父亲佝偻着腰往里添柴,母亲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她的笑脸也模糊了窗棂上的冰花。他心里胀鼓鼓的,是久违的踏实和平静。
这踏实下面,却总有那么一丝细微的、难以忽视的牵扯,像沉在温水底的一颗硬籽。是柳晴雯。那个“贝塔那的远方(柳晴雯)”的彩色QQ头像,自从加上的那一刻起就仿佛凝固了。他临走前在学校网吧,鼓起勇气留了句言:“寒假快乐。” 留言像投入幽深古井的石子,没有回响,连圈圈的涟漪都欠奉。头像始终灰着,一种礼貌而冰冷的拒绝。这微弱的、曾在他心尖跳动的火苗,终究是燃不起来,只在心底留下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烟。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熟悉的粗嗓门:“武桢!赶集去喽!” 是张博海,邻村的发小,一起滚泥潭掏鸟窝,一起落榜一起在县城小破屋复读啃冷馒头的“铁子”。陈武桢脸上绽开真实的笑容,一把拉开门。张博海穿着崭新的仿皮夹克,厚刘海的寸头上还抹了发胶,咧着嘴,用力擂了他胸口一拳。
翼城镇的年集,是方圆几十里最热闹的去处。主街早被人流和摊贩塞成了流动的河,卖糖瓜的油锤敲出沉闷鼓点,扯白糖的摊主把金黄的糖丝甩得像飘带,呛人的煤灰味、熟食的香料气、炮竹的火硝味和牲畜的骚膻气在冷空气里搅成一团混沌交响。两旁的摊位上,红彤彤的春联、鞭炮、塑料灯笼映得人脸红红,收音机里嘶吼着过时的流行歌。人群缓慢蠕动,摩肩接踵。
张博海兴致勃勃地挤在一个气枪打气球的摊子前,砰砰几枪射倒一排。他付了钱,掂掂刚赢得的劣质塑料小手枪,转头递给陈武桢一支烟:“尝尝!现在都抽这个了!” 陈武桢摆摆手,笑笑:“不了,嗓子痒。” 他看着张博海熟练地点烟、吐圈,夹克上散发出一种车间机油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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