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怀里一个旧手绢包里,拿出一个又干又硬的锅饼,掰开一半递给陈武桢,自己拿出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水。车上也卖水,一块五一瓶的康师傅纯净水。“给爸买瓶水吧?”陈武桢小声提议。
“不用,壶里有。”父亲摆摆手,把手里的水壶又递过去,“喝这个就行。”父亲的声音很平淡,但那股刻意省钱的劲儿像块石头压在陈武桢心里。窗外的热浪透过窗玻璃炙烤着皮肤,汗水黏糊糊地爬满了后背。他看到父亲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和那双紧握着水壶、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爸,我不渴。”陈武桢摇摇头,喉咙有些发紧,默默低下头啃着那干涩的面包,心里只想快些到,再快些到。思绪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回五年前,父亲第一次独自带他出门的那天——是去医院,隔壁镇上那冰冷的白色墙壁,医生毫无波澜的语气,“乙肝病毒携带者”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耳朵……那个改变一切的至暗时刻,被陈武桢深埋心底,筑起一道沉默的高墙。此刻窗外掠过的村镇,让那些灰暗的回忆碎片蠢蠢欲动,又被陈武桢强行按下去,他努力挺直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坦然。唯有他自己知道,病毒带来的自卑如同一道永远的阴影。
下午两点多,这趟漫长的旅程才告终结。海港市长途汽车站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人头攒动,喧嚣嘈杂。一下车,一股浓重的咸腥气便扑面而来——大海的气息。这气味曾经只存在于课本的想象里,如今却真实地填满了鼻腔,夹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隐约的海腥味,宣告着他们真的到了海边。
父亲有些茫然地看着指示牌上陌生的地名,陈武桢凭着在通知书上反复研究过的路线记忆,辨认着公交车线路牌。“爸,咱们得坐11路,”他指着站牌上的一行字,“坐到底站,就是大学城。”他主动担起了带路的责任,心底有一丝刚冒出头的自信,以及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紧张。
好不容易挤上破旧的11路公交车,又是一番摇晃,公交车像一条疲惫的长蛇,钻行在海港市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既有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拔地而起,又有大片大片低矮的老旧平房区,砖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标语痕迹。巨大的轮船吊臂轮廓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空气中海风的气息越发明显。
终于在“大学城站”下了车,迎面便能看到挂着“东省电力职业学院”大字的校门。不算气派,但也颇有规模。父子俩背着扛着行李,在稀疏的报到新生人流中找到了电力工程系的报名处。表格填完,领了宿舍钥匙和简单的指引图,又背着行囊拐来拐去地找宿舍楼——11号男生宿舍楼,1楼117室。
等一切安顿好(也就是把被褥放在分配的床上),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三点多。父子俩在学校食堂匆匆扒了几口大锅菜泡饭,简单得像完成任务。
“听说学校离海边很近……”陈武桢开口,心里怀揣着对这海边的大学唯一的一点浪漫念想,也带着点想和父亲分享大海的小心愿。他看向父亲。
父亲抬眼看了看天边西斜的日头,又摸了摸上衣口袋(装着返程车票钱的地方),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我就不看了,得赶车回去。”
陈武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知道父亲担心什么——怕看海耽误了班车,怕晚上还得花钱住旅馆。这些盘算如同无形的缰绳。他只能压下心头那点遗憾和酸涩,点点头。
父子俩只走到校门口,在刻着校名的大石旁站了一小会儿。父亲指着那龙飞凤舞的字,像是确认般问:“就是这个学校?”
“嗯。”陈武桢用力点头。
父亲的目光在校门上流连片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送孩子离家的不舍,有终于把孩子送出农村的欣慰,也有面对这陌生环境的局促。他转过身:“行,送到了。你回吧,我去车站了。看好自己的东西,钱……放好。”
陈武桢没听。他固执地跟着父亲,走到了公交站牌下。
“爸,这瓶水您拿着,路上喝。”陈武桢跑开几步,在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一块五买了一瓶崭新的康师傅纯净水,塞到父亲手里。刚才车上父亲连瓶水都舍不得买的画面刺痛了他。
父亲愣了一下,默默接过水。车来了,是回汽车站方向的11路。陈武桢看到父亲抬脚迈上车门那笨拙而不熟练的动作。
“爸,”陈武桢喊了一声,“路上慢点”,父亲也是很少坐公交车,陈武桢担心父亲想把他送到车站再回来,可父亲也担心陈武桢在陌生的城市乱走动,就让陈武桢安心回学校,最后是父亲一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海港市汽车站。
“嗯,知道。你快回去吧!”父亲在拥挤的车门口回头,挥挥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放下心般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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