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岁月总是像编好的剧本,不早不晚的,在那个关键点等着你,等你去饰演一个又一个的角色,一段又一段的心情。
又过了大约一两周的时间,周末回家,那一管血液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因为陈武桢的结果并不好,所以也没有人再通知他去打什么疫苗。
那个年代,疫苗对少年们来说是陌生而奢侈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徐老师,是通过非正规的渠道获得一批乙肝疫苗,她在帮助无知少年的同时也偷以有一些盈利,所以这一切都是偷偷摸摸的进行。
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评判她的这一行为,是善举?她保护了那些还未被感染的孩子们。又或者是恶意?她揭开了那些不知何时感染、因何感染的孩子们的最后一层隐藏。那些原本天真单纯、积极乐观的少年们,在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心里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被无情的贴上了让身边人可怕、躲避的标签。
他们是一群乙肝病毒感染的少年,过早的知道真相或许利于更好地控制病毒的蔓延,然而比病毒更可怕的是周边人异样的注视,和他们还不够成熟的内心所承受的压迫。他们的人生也因此改变了走向,此后的生活也因此改变了剧本。
陈武桢的心里从此装下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有时候大的像漫天的乌云,一层层无情的压向大地;有时候大的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一点点绝望的沉入水底;有时候大的像一头凶猛的巨兽,一步步饥饿的向你紧逼。
父母应该是第一时间知道结果的,那个周末陈武桢回家后,母亲很委婉的告诉他,他是是病毒的携带者,还有邻居家的男孩,徐老师的侄子也是这样的,其中有一个结果比陈武桢还糟糕。
陈武桢分不清母亲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善意的谎言,因为再见到这两个染了病毒的孩子时,他们的表现和正常人几乎一样,他们自信的笑、乐观的态度。陈武桢甚至开始怀疑只有自己是被病毒感染的,他们的情况只是母亲安慰自己的谎言。
多年以后,陈武桢甚至很期望那个周末的母亲可以把自己骗的更彻底一些,他们完全可以选择隐瞒这一切,但他们给的却是是一半真实一半假意,无论这真这假,应该都是知道结果后那个无眠的夜晚,两个朴实无助父母的艰难抉择和浓厚无言的爱。
每当想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想到命运的不公,陈武桢的眼泪总是忍不住,忍不住,他不怨恨命运的不公,不怨恨父母的无能,甚至不再怨恨那个年代的医疗混乱。他只情愿这疾苦全由他一人承担,他只情愿用一己之力承担能换点命运对天下类似贫穷朴实的家庭多一点偏爱。然而,这一切 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世界并没有改变,徒增的只是内心的挣扎,和笔记本上的胡乱涂鸦。
此间曾是艳阳天/乌云突降雨奔前
城北以北不在美/城南以南不在蓝
遮天蔽日无人问/独留少年恨怨天
待到雨歇心血止/可否许我再少年
……
第二天,是周日的一大早,父亲要带着陈武桢去另一个较大的镇医院去复查,因为需要空腹检查,早早地他们没吃饭就出门了。
那是陈武桢第一次跟着父亲出远门,要坐乡镇班车才能到达,从家里到候车点还需要走一段路,穿过村庄,一条笔直的小路一直通向东侧的省道。
走到村东那座小桥,看着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小河沟已长满了野草,原本流淌的水,因为杂草的堆积阻挡,变成了一个个静静的沉闷的小水潭,没有了往日流水潺潺的欢快,陈武桢沉默的观察着,他的内心何尝不是如此呢。
从小桥开始一直到省道都是上坡路,陈武桢跟在父亲的后面,默默无声,父亲只是偶尔回头看看,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或者是无从开始。陈武桢有时看一眼父亲的背影,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那段路很短很短,他们却走了很长很长,那个山坡很小很小,他们却走的很难很难。
曾经,村里的很多人都是爬过这段小坡路,走出小山村走向了人生的坦途;而今的陈武桢却是在走向一个裁判场,一个明知是输却依旧幻想改变结果的裁判场。站在省道边的小树旁,陈武桢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路,它向西一直蔓延着,最后消失在村庄的青墙红瓦之间,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曾经乐观开朗的少年;命运沿着这条不算宽阔的省道,闯过北面的山口,一直通向不知道的远方。
一路上,陈武桢都是懵的。
记不清等车等了多久,记不清如何上车坐车下车的历程,记不清如何走进医院如何完成复查的;只记得等车点那个路边的小树刚刚长出稀疏几根枝叶,只记得在医院走廊里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来回奔走的身影,只记得复查结束后,父亲在医生办公室里问了好多问题呆了好久好久。
陈武桢却在门口听的很清楚,因为那个年代医疗资源的匮乏,村办村医的水平普遍偏低,注射用的针头都是反复使用的,稍有责任的医生可能还会用开水煮一下,但落后的消毒技术无法全部消灭病毒,这也导致了很多交叉感染,这病毒至今还没有良药可以根治,在不发病的时候无需治疗,但需要定期体检,大部分的患者是要和病毒斗争一生,也有自愈的可能,那就看这个人的体质和造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