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却觉得有趣。
他像在探索一座冰山,明知水下深不可测,却忍不住想多敲下一块冰来看看。
“那……你喜欢什么?”周予安追问,眼睛盯着他。
陆沉舟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周予安,吃饭时不要说话。”
被叫了全名。
周予安眨眨眼,非但没觉得被训斥,反而心里那点小雀跃更明显了。
他乖乖闭嘴,低头喝粥,但嘴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
吃完粥,陆沉舟收拾了餐具,又递给他一张纸巾。
“下午做什么?”周予安擦着嘴,问。
“查房,病历讨论,一台小手术。”陆沉舟列举,像在报日程表。
“哦……”周予安声音拖长,有点失望,“那晚上呢?”
陆沉舟看向他,没说话。
周予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鼓起勇气:
“晚上……你能来给我念点东西吗?什么都行。病历也行。”
他补充,“我睡不着。”
这理由拙劣得可笑。
但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八点。”他说,“如果查完房没有紧急情况。”
周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好!我等你!”
陆沉舟没再说什么,拿起保温袋离开了。
整个下午,周予安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中。
他反复想着晚上八点,甚至开始琢磨陆沉舟会念什么。
枯燥的医学报告?那也行,只要是他的声音。
然而,下午三四点时,昨天那位周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有些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律师模样的人。
“予安,”周父坐在床边,语气比昨天沉重,“关于车祸,有些情况要跟你说。”
周予安的心提了起来。
“交警那边初步调查,你的车刹车系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周父压低声音,“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想害你。”
周予安的后背瞬间爬上寒意。刹车被动手脚?谋杀?
“是谁?”他声音干涩。
“还在查。”周父脸色阴沉,
“家里那边……最近也不太安稳。你大哥那边有些小动作。”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茫然又震惊的脸,叹了口气,
“你先好好养病,这些事爸爸会处理。你失忆的事,对外暂时保密,就说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明白吗?”
周予安懵懂地点头。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车祸是人为的?家里有人想害他?大哥?他有大哥?
记忆的空白让这些信息变成了没有背景的恐怖碎片,非但不能拼凑出真相,反而加剧了不安。
周父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一些营养品,便带着律师匆匆离开了,似乎有很多事要处理。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但周予安却觉得比之前更冷。
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他环抱住自己,盯着雪白的墙壁,只觉得那后面仿佛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危险是真实的,而且就潜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连自己是谁、有什么仇敌都不知道。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失忆本身更甚。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爬向晚上。
八点过五分,门被推开。陆沉舟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
他似乎刚结束工作,眉眼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医生……”周予安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就像忽然断了线,声音带上了哽咽。
陆沉舟脚步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他快步走到床边:“怎么了?”
周予安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像昨天一样抓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身体微微发抖。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又抬眼看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圈。
他没有抽开衣角,而是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抓着。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周予安张了张嘴,想说出父亲下午带来的可怕消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也不知道那些事会不会把陆沉舟也卷入危险。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做了噩梦。”
一个拙劣的谎言。
陆沉舟没拆穿。
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衣料被攥得更紧,能听到周予安压抑的、不平稳的呼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自己带进来的一本医学期刊——硬壳,厚重,封面印着复杂的英文标题。
“不是要听念东西吗?”他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予安从被子里抬起一点头,露出微红的眼睛。
陆沉舟翻开期刊,找到其中一篇关于神经可塑性与记忆重建的综述文章。
他没有看周予安,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专业图表上,用他那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始念:
“长期记忆的形成与巩固,依赖于海马体与新皮层之间持续不断的神经对话……突触连接的强化与削弱,构成了记忆存储的物理基础……在逆行性遗忘案例中,这种对话通路可能因损伤而暂时中断,但并非不可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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