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依旧在骂,骂皇后,骂国舅,骂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骂这腐朽不堪的王朝。
鬼头刀,重重地落下。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漫天飞溅的血光。
温热的鲜血,溅得很高,染红了刽子手的衣衫,染红了刑台的木板,也溅到了不远处,那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云锦常服,料子是极华贵的,此刻却被雨水和血水染得狼狈不堪。
他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和微微晃动的肩膀。
看起来,像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不轻。
他是靖王,萧景琰。
当今圣上的第七子,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皇子。
萧景琰的生母,是先帝的皇后,可惜红颜薄命,在他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母族本是名门望族,却在皇后的步步算计下,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没了母族撑腰的萧景琰,在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受尽了冷眼和欺辱。
为了自保,他渐渐养成了流连风月场,沉迷酒色的性子。
整日里不是在秦楼楚馆厮混,就是在自己的王府里摆宴,与美人作乐。
满朝文武提起他,都要摇着头叹一句“荒唐”,皇后更是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想着找个由头,将他除之而后快。
今日,便是皇后寻到的由头。
昨日,在皇后举办的赏花宴上,萧景琰“酒后失德”,调戏了皇后的亲侄女。
皇后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下令杖毙他。还是老皇帝念及一丝父子之情,开口求情,才免了他的死罪,却罚他今日来西市口的刑场,跪立思过,直到行刑结束。
这哪里是罚他思过?
分明是故意让他来受这份羞辱,让他亲眼看着,得罪皇后的人,是怎样的下场。
缇骑们看着那道瑟缩的身影,眼底都带着几分轻蔑。
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皇子,也配得上“王爷”这个封号?
沈玦的目光,越过淋漓的鲜血,落在了萧景琰的身上。
他的视线,在萧景琰那身沾满血污的藕荷色常服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上移,落在了他微微晃动的肩膀上。
雨珠顺着萧景琰的发梢滑落,滴落在地上的血洼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靖王殿下,”
沈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穿透了雨幕,清晰地落在萧景琰的耳中,“跪够了?”
萧景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肩膀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
散乱的发丝被他轻轻拨开,露出了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唇瓣单薄。
只是那张脸,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更是被他咬得泛起了白。
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他的眼底,他却没有眨一下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醉意,七分慵懒的桃花眼,此刻竟清明得可怕。
里面没有半分惧意,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猎手,正借着这雨幕和血腥味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沈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见过萧景琰很多次。在宫宴上,在赏花宴上,在那些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所里。
每一次见他,他都是一副醉眼朦胧,放浪形骸的样子,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此刻,眼前的萧景琰,却和他记忆里的那个荒唐皇子,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太沉,太浓,浓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火花,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刑台上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得让人作呕。
萧景琰缓缓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可那抹笑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刚才抬头的动作,扯动了伤口,渗出了一丝血丝。
血丝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的下巴上,又顺着下巴,滴进了他沾满血污的衣襟里。
“九千岁好手段。”
萧景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一般,却字字清晰,飘进了沈玦的耳中,
“这雨,怕是三日三夜,也洗不干净这西市口的血腥味。”
沈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他看到萧景琰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了然。
仿佛将这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将这刑场上的血雨腥风,都看得通透无比。
这个萧景琰,藏得很深。
沈玦忽然收回了目光,转身。
玄色的蟒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再看萧景琰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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