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春雨,下得淅淅沥沥。
萧承渊的车驾在卯时初刻入了城,没走朱雀大道,而是绕了僻静的西直门。
雨丝斜织,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旷策马跟在车旁,低声道:“殿下,直接进宫?”
“先回东宫更衣。”萧承渊的声音从车里传出,听不出情绪,“巳时再进宫复命。”
“是。”
车帘垂下,遮住了车内人的神情。
萧承渊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青白玉佩。
河西三个月,风沙磨糙了皮肤,也磨硬了心肠。
但此刻,离那个人越近,心里那层硬壳就越发薄脆。
他想先去清晏阁。
想看看那株海棠是否真的发了新芽,想看看那人是不是又瘦了,想看看那双眼睛…在见到他时,会亮成什么模样。
但不行。
太子的身份是枷锁,每一步都被人盯着。
他必须在皇帝面前演完该演的戏,才能去赴那个私心的约。
巳时,太极殿。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太子,眼神复杂。
河西一案办得漂亮——刘全伏诛,三皇子一党在河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抄没的家产填充了空虚的国库。
朝野上下对太子的雷霆手段又敬又畏,太子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本该是好事。
但皇帝最懂帝王之术——威望太高,便是威胁。
“渊儿辛苦了。”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慈和,“河西苦寒,朕看你瘦了不少。”
“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萧承渊垂眸,“不敢言苦。”
“起来吧。”皇帝示意他起身,话锋一转,
“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寻常人家这般年纪,早已娶妻生子。朕思量着,也该为你定一门亲事了。”
殿内一静。
侍立在旁的太监们个个低头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承渊起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儿臣一心为国,婚姻之事…”
“正是为国,才更该早定。”皇帝打断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无温度,
“丞相之女柳氏,贤淑端方,才貌双全,与你正是良配。朕已与丞相商议过,择吉日便下旨赐婚。”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血肉里。
萧承渊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父皇,儿臣暂无成家之念。河西初定,边关未宁,此时大婚,恐…”
“恐什么?”皇帝的笑容淡了,“你是太子,成家立业,天经地义。莫非…你心中有别的人选?”
这话问得刁钻。
萧承渊知道,只要他说出半个“不”字,皇帝便能顺藤摸瓜,查到清晏阁,查到萧烬。
而萧烬经不起查——烬影之主,前朝遗孤,哪一条都是死罪。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儿臣…遵旨。”他躬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谢父皇恩典。”
皇帝满意地笑了:“好。晚宴朕已备下,一来为你接风,二来…也让柳氏与你见一面。丞相一家也会赴宴。”
“是。”
退出太极殿时,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顺着殿檐哗哗淌下,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李旷撑伞迎上来,见太子脸色苍白得吓人,心头一紧:“殿下?”
“回东宫。”萧承渊只说三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酉时,庆功宴设在麟德殿。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推杯换盏,恭贺太子河西大捷。
萧承渊坐在太子席上,一身玄色礼服,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接受着众人的敬贺。
但他一杯酒都没喝。
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殿柱旁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萧烬坐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面前只摆着一盏清茶。
他垂着眼,安静得像不存在,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色。
皇帝显然注意到了太子的走神。
他放下酒盏,忽然开口:“老七。”
萧烬缓缓抬头:“儿臣在。”
“你身子可好些了?”皇帝语气温和,“朕看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谢父皇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皇帝顿了顿,目光在太子和萧烬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与太子素来亲近,太子即将大婚,你可有什么贺礼要送?”
这话问得阴毒。
萧烬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萧承渊。
隔着半个大殿,两人视线相撞。
萧承渊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可怕,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底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儿臣…”萧烬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儿臣身无长物,唯有琴艺尚可。若太子哥哥不嫌弃,儿臣愿献上一曲,以表恭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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