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要把整座皇城都泡烂。
萧承渊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暗纹。
剑身三个时辰前饮过血,擦了三遍,那股铁锈似的腥气却像是渗进了骨缝里,怎么也散不掉。
“殿下,囚犯三十七人,已尽数处置。”
侍卫统领李旷单膝跪地,雨水顺着甲胄往下淌,在青石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嗯。”萧承渊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李旷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中有个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一直喊冤枉,说只是替三殿下送过几次信…”
萧承渊终于转过脸。廊檐灯笼的光半明半暗地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过分锐利的线条。
他二十四岁,监国两年,这双眼睛却像是看尽了半生血雨。
“三皇子府的人,”他淡淡道,“该杀。”
李旷心头一凛:“是。”
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已是子时。
雨势渐小,成了细密的牛毛针,扎在人脸上,又冷又痒。
萧承渊屏退左右,独自走在宫道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东宫太闷,满屋子都是新换的熏香,试图掩盖白日带回来的血气。
他厌恶那股欲盖弥彰的甜腻。
脚步不自觉地往北走,越走越荒凉,直到朱墙剥落,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
北宫。冷宫。
这里住着些被遗忘的人——失宠的妃嫔、犯事的宫人,还有…那位几乎没人记得的七皇子。
萧承渊停下脚步。
他上一次来这里,大概是十年前?不,或许更久。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某次被几个年长皇子欺负后,赌气跑到这片废园,隔着斑驳的宫墙,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是个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猫崽。
他当时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太子的身份不允许他同情一个冷宫里的孩子,何况那孩子的生母是个异族贡女,低贱得连名字都没在玉牒上留下。
十年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萧承渊正欲转身,一阵琴音飘了过来。
很破碎的调子,像是谁把一首完整的曲子撕成了碎片,又胡乱拼凑起来。
弦涩,音哑,时不时夹着几个突兀的走调,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凄厉。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半朽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蔓生,只有一条石板小径勉强可走。
尽头的厢房窗棂破了大半,糊窗的纸在风里哗啦啦响。
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把抚琴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瘦,太瘦了。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
琴音戛然而止。
窗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
“外面雨大,哥哥若不嫌弃,进来避避?”
萧承渊瞳孔微缩。他脚步放得极轻,这人却知道他来了。
推开虚掩的房门,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简陋得惊人,一床一桌一琴,墙角堆着些旧书,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桌边坐着个白衣少年——或许该说是青年了,只是过于清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
他抬起头。
萧承渊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七弟的长相。
烛火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唯独一双眼睛黑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异族血统特有的轮廓。
是好看的,甚至是昳丽的,只是那好看里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颓艳。
“太子哥哥。”萧烬笑了笑,又低头咳了两声,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清晰的形状,“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他的称呼让萧承渊皱了皱眉。
宫里从没人这样叫他,皇子们要么恭敬地称“太子殿下”,要么疏远地唤“皇兄”。
这般亲近又随意的“哥哥”,从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口里出来,有些怪异。
“你认得我?”萧承渊问。
“满皇宫里,这个时辰还能到处走,身上带着血腥气却没侍卫跟随的,”
萧烬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琴弦,“除了监国的太子殿下,还能有谁?”
萧承渊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食指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琴弦割的,血珠刚刚凝住。
“琴弹得很难听。”萧承渊实话实说。
萧烬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随即引来更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些暗色的痕迹。
等缓过来,他才哑着嗓子说:“难听就对了。这曲子本来就不是弹给人听的。”
“那是弹给谁?”
“给鬼。”
萧烬抬眼,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这北宫冤魂多,夜里吵得我睡不着,弹点难听的,把它们吓跑。”
疯子。萧承渊心里浮起这两个字。
但他没走。
也许是这屋子太荒凉,也许是这人的病态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也许只是因为他今夜不想回东宫面对那些虚假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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