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那场近乎撕破脸的对峙,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虽已散去,内里的暗涌却搅动得愈发浑浊。
云辞缩在院子里,几乎成了惊弓之鸟。
沈砚那日眼中翻滚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欲望,与最后被骤然打断的冰冷离去,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景,让他寝食难安。(′?_?`)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碍眼的“冲喜”工具,他似乎成了沈砚某种强烈情绪——或许是纯粹的掌控欲,或许是更复杂难言的东西——的投射对象。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比单纯敌意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砚像是彻底从他眼前消失了。没有再来“请教”,没有偶遇,甚至连刻意打听来的、关于他出入府邸的消息都寥寥无几。
这种刻意的“真空”,反而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让云辞时刻悬心,不知那支利箭何时会以何种方式袭来。
这日,他试图用临摹来静心,选了宋人的《寒江独钓图》,笔下的孤舟蓑笠却总也画不出那份清寂,反透着一股惶然。
画至水波细微处,需一支极细的狼毫,他惯用的那支笔锋却有些开岔,不甚称手。
踌躇片刻,他终究还是走向柜子,取出了沈砚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锦盒。
东西是好的,他一直束之高阁,此刻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数支毛笔,用料讲究。
他伸手,想去取那支看起来最合适的紫毫小楷。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笔杆,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在锦盒的角落,不起眼地垫着几张裁剪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熟宣。这本无特别,常用于保护笔锋。
但其中一张熟宣的边缘,却隐约透出一点不寻常的、极淡的墨色痕迹,像是曾被什么重物压住,墨迹洇染了过去。
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几张垫纸,一张张翻开。
前面几张都是空白。
直到最后一张。
当那张纸完全展现在眼前时,云辞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那上面,用极其精细、甚至可称得上……温柔的笔触,画着一幅人像!
画的,正是他!
不是穿着嫁衣的他,也不是平日里素衣的他。
画中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装,倚在燕京大学标志性的琉璃瓦窗边,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轻松笑意。
背景是模糊的葱郁树木,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脸上洒下斑驳的、跳跃的光点。
那神态,那场景,分明是他在燕大时,某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
是他记忆里几乎要被繁重债务和家族压力磨灭掉的、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光!
而这画风……云辞自己是懂画之人,他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出自寻常画工之手,笔触间蕴含着深厚功底,更蕴含着对描绘对象极为细致的观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透过纸张也能感受到的专注倾注。
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画像右下角,用同样精细的小楷,题着一行字——
“惊鸿影,驻心头。甲申年仲夏。”
甲申年仲夏……那正是去年夏天,他还在燕京大学的时候!远在他嫁入沈家之前!
这画,是沈砚画的?!
他早就认识他!在一切开始之前!(⊙?⊙)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云辞只觉得头皮发麻,握着那张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偶然的“冲喜”!
沈砚对他的针对,也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小妈”的身份!
他像一个早已被暗中窥视、仔细描摹过的猎物,一步步走入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老爷的病重,云家的债务,他的“冲喜”……这一切的背后,难道都有沈砚的手笔?!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为了某种扭曲的乐趣?还是……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至少在努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可能是别人局中一颗早就被标记好的棋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熟悉,每一步都像踩在云辞紧绷的神经上。
是沈砚!
云辞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那张要命的画藏起来!
然而,慌乱之下,他的手肘撞到了桌沿上的锦盒!
“哐当”一声,锦盒翻落在地,里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沈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然后,如同被磁石吸引,骤然定格在云辞苍白如纸、写满惊惶的脸上,以及他手中那张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再熟悉不过的画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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