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在书房厚重的红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空气里飘着宣纸和墨锭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药香。
苏挽月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晨光勾勒出她一身素黑旗袍的轮廓。鬓边的白花换了一朵新的，花瓣边缘还凝着细小的露珠。
君慎之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数。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子，目光像刀子，缓慢地刮过她每一寸姿态。
“挽月，”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沉稳，“无言走了，我知道你难过。”
苏挽月微微颔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但你得明白自己的位置。”念珠转动的声音停了停，“做好一个未亡人的本分，不要多想。你是无言的遗物，君家自然会好好照顾你。”
他顿了顿，语速放得很慢：
“不然……你是知道外面那些君家私生女的用处的。”
苏挽月交叠在小腹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软肉，一丝尖锐的痛楚让她脊背挺得更直，脸上的神情却分毫未变。
“知道了，爷爷。”她声音轻柔，像拂过水面的风。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那些流着君家血脉却上不得台面的女孩们，有的被养在外宅，有的连姓名都不被承认。
听话的、有几分聪明的，或许会被安排一场利益联姻，或者塞进家族企业的某个闲职，像盆栽一样被修剪成得体的模样。还算顺眼的，就找个门当户对的次子或旁支嫁出去，算是份体面的打发。
至于那些不听话却又生得漂亮的——那就是一份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送给需要拉拢的合作者，送给有特殊癖好的权势人物，送给任何能换来利益的对象。
君家的顶级资源，从不是白白施舍的慈善。
而现在，君无言不在了。那层保护她的铠甲碎了。
“毕竟现在，”君慎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没有无言能护着你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君无垢斜倚在门框上，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外套随意搭在肩头，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他显然刚起，头发还有些凌乱，眼角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嘴角却勾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爷爷，”他拖着调子，声音里还掺着点晨起的沙哑，“这一大早的就叫人把我喊来。我还没睡醒呢。”
君慎之皱起眉，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都几点了，还没睡醒。”
“昨晚替哥守夜，说了半宿话。”君无垢走进来，外套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捞住，搭在小臂上，“累啊。”
苏挽月在他进门时便微微侧身，垂眼避开了视线。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像羽毛扫过，轻飘飘的，却带着重量。
管家在这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子，墓园那边来消息，几处候选的墓地都勘察过了。北山那处最合风水，背山面水，景致也清净。只是……”
“只是什么？”君慎之问。
“只是大少爷生前最爱的那片梅林在东麓，北山那里虽然好，但看不见梅树开花。”管家声音压得很低，“老奴拿不定主意，还得您或者二少爷亲自去看看。”
君慎之沉默片刻，目光在君无垢和苏挽月之间扫过。
“你们两个去。”他用拐杖指了指，“一个是他未婚妻，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你们去，我放心。”
君无垢挑了挑眉，刚要开口，君慎之的拐杖又点了点地。
“别让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扰了他的清净。”老人语气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无言是最爱清净的。你们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失望和某种深沉的疲惫：“哎……真是孽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国外回来。”
君无垢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谁知道他呢。”他懒洋洋地说，转身朝外走去，“可能还在哪个女人肚子上醉生梦死吧。要不是我妈死得早……”
“无垢！”君慎之厉声打断。
君无垢耸耸肩，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像一根刺，悬在空气里。
“那是你父亲，少说两句。”君慎之揉着眉心，显出一丝老态，“现在你们就去看看。定下了，也好让无言早日入土为安。”
君无垢在门口停下，侧过身，目光落在苏挽月身上。
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黑色的旗袍严严实实裹到脖颈，衬得那段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脆弱，像一截轻轻一折就会断的玉瓷。
他嘴角那抹笑深了些。
“嫂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戏谑的恭敬，“请吧。”
苏挽月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湿漉漉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不知是昨夜哭过的痕迹，还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她微微颔首，没说话，迈步朝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极淡的茉莉香飘过。君无垢鼻子动了动，随即跟上她的脚步，将那件搭在小臂上的外套随意甩到肩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晨光逐渐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一挺直一散漫，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像某种无声的对峙。
也像刚刚开始的，缓慢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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