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割锯。
他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地狱般的场景：肮脏的环境，狞笑的暴徒，冰冷的针剂，暗网上待价而沽的标签……而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当她说出“我是不是很坏”时，那股一直压抑在胸腔的、混合着愤怒、怜惜和某种毁灭欲的火焰，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想把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全都找出来，碾碎！他想告诉她，你一点都不坏，你只是拼命地想活下来！
衣角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
顾霆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戾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满溢的疼惜。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肯定地说：
“没有。你做得很好，很对。”
苏挽月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Omega，是柔弱的，需要保护的。”他继续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那种绝境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活下去。你成功逃出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至于巡查军队……”
他顿了顿，“那是他们的职责。保护民众，打击犯罪，是他们应该做的。你不需要为他们的职责而感到愧疚，更不需要为保护了自己而自责。”
苏挽月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新的水光，但这次，不再是恐惧或羞愧，而是一种被理解、被肯定后，近乎脆弱的光芒。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却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谢谢……谢谢你，顾先生……”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却又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顾霆深看着这双眼睛，心脏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那光芒蛊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想碰碰她的眼角，拂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秒——
“砰砰砰！”
房门被用力敲响，声音急促而带着明显的焦躁。
“霆深！是你在里面吗？快开门！”是秦薇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的不满和急切。
苏挽月浑身一颤，眼中那点光芒瞬间被惊慌取代。
她猛地抓住顾霆深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怎么办……顾先生……我、我被你……临时标记了……秦小姐发现了怎么办？她会不会更生气？我、我不想被赶走……”她无助地摸着自己的腺体，仿佛那是罪证。
顾霆深眉头紧锁，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她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变化，也感知不到临时标记。”
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凌乱的床上，“你现在，乖乖去床上躺着，装睡。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别动。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命令的口吻，奇异地安抚了苏挽月的慌乱。
她立刻点头，像接收到指令的士兵，动作迅速地爬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侧身向里，只露出一小截黑发，呼吸很快调整得平稳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顾霆深看着她迅速进入“状态”，眼神复杂了一瞬。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些凌乱的军装领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秦薇果然一脸焦急地站在那里，看到他开门，立刻上下打量他，目光狐疑地往他身后房间内扫去。
“薇薇，你回来了。”顾霆深侧身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
秦薇皱眉，语气带着质问：“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别墅的佣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顾霆深眼神骤然一冷。看来，这宅子里有些“眼睛”和“嘴巴”，是时候清理干净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稳：“没什么。苏小姐发情期突然到了，情况有些紧急，我过来看看，给她打了支抑制剂。”
“为什么要你打？管家呢？医疗机器人呢？”秦薇不依不饶，试图往里挤，“是不是她故意勾引你？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顾霆深侧身半步，依旧挡住门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明显的不耐：“因为她对注射行为有强烈的攻击和应激反应，医疗机器人无法靠近。秦薇，你是军人，应该清楚一个顶级Omega在无抑制剂状态下进入发情期，其失控的信息素会对周围环境造成多大影响，甚至可能引发骚乱。”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所以，你到底在无理取闹什么？或者说又在害怕什么？”
秦薇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和陡然冷厉的态度噎住了。
她看着顾霆深明显不悦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她立刻软化了态度，伸手拉住顾霆深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放软带着撒娇：
“对不起嘛，霆深……我也是关心则乱，太担心你了。那个苏挽月来历不明，又是个匹配度那么高的Omega，我……我就是怕你出事。”
她观察着顾霆深的脸色，见他似乎缓和了一些，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的‘赤狐’机甲好像出了点问题，能源回路不太稳定，你陪我一起去机甲库看看好不好？你最懂这个了。”
顾霆深看着她瞬间变换的态度，心底那点不耐更深。他当然知道“赤狐”是秦薇的专属机甲，以她的机械师水平，常规故障根本不需要他插手。
“你不是会修吗？”他淡淡道。
“哎呀，你就陪我去嘛！”秦薇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说不定是深层系统问题呢？你帮我看一眼，我才能安心呀。”她脸上笑着，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他从苏挽月门口带走，离得越远越好。
顾霆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缠着自己不放的秦薇，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抽回手臂，率先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秦薇立刻跟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床上“熟睡”的苏挽月，在听到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后，眼睫轻轻颤了颤。
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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