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一年春深。苏宅庭院里,几株桃树已然谢尽芳菲,结出毛茸茸的青果,浓荫匝地,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安儿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小人儿穿着水红色的小褂子,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张开短短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朝着水榭边的梅如霜扑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抱……爹爹抱!”
梅如霜今日难得休沐,褪去了知州官袍,只着一身天青色家常直裰,玉冠束发,更显清雅温润。
他正含笑看着安儿,闻声立刻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肉团子,一把将他举高,引得安儿咯咯直笑,清脆童音洒满庭院。
“慢些跑,安儿,”苏挽月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追随着儿子,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你梅爹爹在那里,又不会跑了去。”
她产后精心调养,身子骨恢复了大半,虽比从前更清瘦些,却别有一种风流体态。
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长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碧玉步摇,随着她扇扇子的动作微微晃动。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从容静美的气度。
梅如霜将安儿抱在怀里,走到水榭边,挨着苏挽月坐下,让安儿坐在自己膝头,闻言笑道:“是啊,爹爹和娘亲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安儿想什么时候来抱都行。”
他说“爹爹和娘亲”时,语气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两年来,他虽未再提嫁娶之事,却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彻底融入了苏挽月和安儿的生活。苏宅上下早已视他为半个主人,安儿更是自牙牙学语起,便将他唤作“爹爹”。
苏挽月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只伸手用团扇轻轻点了点安儿的小鼻子,惹得小家伙又笑起来。
梅如霜也不以为意,低头逗弄着孩子,问些“今日吃了什么”、“可曾午睡”的琐碎话,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再和谐美满不过的一家三口。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午后时光里,一阵突兀的、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一个门房上的小厮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到水榭外,被守在外围的周嬷嬷皱眉拦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惊扰了夫人和小公子!”
那小厮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嬷嬷!夫人!梅大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一队兵马!黑压压的,好多人马,正朝着咱们镇子这边来!瞧着……瞧着阵仗不小!”
“兵马?”苏挽月摇扇的手蓦地停住,秀眉微蹙,与身旁的梅如霜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凝重。
梅如霜如今是本地知州,若有军队调动途经或驻扎,他理应提前收到公文知会,断无如此突兀、且直冲下溪镇而来的道理。
“可看清旗号?是何处兵马?为何而来?”梅如霜沉声问道,将安儿交给闻声赶来的奶娘,站起身来,方才的温润笑意已悉数敛去,换上属于朝廷命官的沉稳与警觉。
“离得远,看……看不太清旗号,只看见当先几骑,盔甲鲜明,煞气很重……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卫所兵……”小厮声音发颤。
苏挽月也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榭边缘,望向府宅大门的方向,目光幽深。春日暖阳依旧,她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是远客临门?还是……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地,手指轻轻按在了水榭冰凉的栏杆上。
……
与此同时,下溪镇外约五里的官道上,烟尘渐起。
一队约莫百人的精悍骑兵,盔甲染尘却难掩肃杀之气,正沉默而迅疾地朝着镇子方向驰来。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格外神骏,马背上端坐一人。
那人未着全副将军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风尘仆仆。
他身形依旧高大挺拔,甚至比两年前更加精悍结实,像一块被北地风雪和血火反复淬炼过的黑铁。脸上那道横过左额、深可见骨的旧疤已经愈合,却留下狰狞扭曲的痕迹,非但无损其威仪,反而平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悍厉之气。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寒潭,此刻正紧紧盯着前方下溪镇的轮廓,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渴望、近乡情怯、志在必得,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不安。
正是秦烈。
两年。整整两年,他没有踏足过中原一步。
那场惨烈的败仗之后,他并未如传闻中那般战死或失踪,而是凭着猎户的本能和一股不肯咽气的狠劲,从尸堆里爬出,带着残余的十几个同样不甘死的兄弟,遁入了北疆茫茫的草原与群山之中。
他们隐姓埋名,扮作流民、马贩,甚至混入达子部落,在更北更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同时也像最耐心的狼,暗中观察、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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