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的手在他掌中微微一僵。
她抬起眼帘，望向凌风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舍、决绝、歉意，还有恳求？
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最初的惊讶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了然与心痛。
她怎会不知？
从秘境归来，从知晓翰裕王朝镇国法宝翰天如意与他纠缠不清开始，
从他身上秘密越来越多、引来觊觎开始，她就预感到这一天迟早会来。
东部虽大，青冥剑宗虽是一方巨擘，但面对决心不惜代价的翰裕王朝，仍显力薄。
凌风若想活下去，若想有朝一日得报师仇、查清自身之谜，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是必然的选择。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苏沐雪缓缓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从凌风掌中轻轻抽回。
她转过身，走向洞府那扇小小的石窗，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留给凌风一个微微颤抖的纤细背影。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冷静：
“师弟，我明白。瀚裕王朝不会善罢甘休，东部已无你立锥之地，离开……是对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继续说道：“我想跟你走，真的很想。”
凌风心中一颤，涌起巨大的希冀，然而苏沐雪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希冀瞬间击得粉碎。
“但是，我不能走。”
苏沐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坚定，
“师父她老人家将缥缈峰托付给我，将她的剑道传承于我，这份基业，我不能弃之不顾。
她待我如亲女，我视此峰如家。我若走了，缥缈峰便真的……空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眶已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目光直视凌风：
“再者……师弟，我若跟着你，以我如今的修为，非但不是助力，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你的软肋。
逃亡之路，步步荆棘，你需要的是毫无牵挂、心无旁骛地提升实力，去应对更强大的敌人，去完成你必须做的事。
带着我，你会分心，会顾忌，会更危险！”
“不！沐雪，我……”凌风急声想要反驳，说他可以保护她，说他不在乎拖累。
“师弟！”苏沐雪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恳求，
“听我说完。你还有师仇未报，还有身世之谜待解，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你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这是我……也是师父，最希望看到的。”
她眼中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心疼：
“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这里有师父留下的护峰阵法，有她老人家的余威在。
掌门师叔……陆离宗主，他虽然心思深沉，但也会念在师父的情面，会维护宗门法统，不会轻易让外人动缥缈峰。
我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也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凌风呆立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骨的寒意与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着苏沐雪泪眼婆娑却强颜欢笑的模样，听着她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是啊……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只想着带她走，两人永不分离，却从未深思，那将是一条何等艰难、何等危险的亡命之路。
风餐露宿，朝不保夕，时刻面临追杀，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周全？
那个神秘的“主上”根本靠不住，林九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未来的一切风雨，最终都只能自己扛。
自己是个男人，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又怎能忍心让她跟着自己，去承受那份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苦楚？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的决心。
他缓缓走上前，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沐雪脸上的泪痕。
动作小心翼翼，这是他凌风唯一珍视的珍宝。
苏沐雪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泪水流得更凶。
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行，沐雪。你说得对。你就在宗门，安心修炼，守着缥缈峰。”
他顿了顿，看着苏沐雪颤抖的睫毛，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道：
“等我。等我变得足够强大，等我扫平前路障碍，等我风风光光地，来青冥剑宗娶你！”
“风风光光……娶我……”苏沐雪猛地睁开眼，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这句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直接，更沉重，承载着凌风此刻无法给予、却承诺在未来必将兑现的一切。
这是她下了巨大的决心、忍痛拒绝同行后，听到的最温暖、也最心酸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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