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上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
食堂里的人少了些,大多吃完饭回去休息了,只剩下几桌老人还在慢慢喝着茶,聊着天。晚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椰子的清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李晨和北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两碗汤已经见底了,但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北村又泡了一壶茶,是村子自己种的,味道有点涩,但回甘很足。
李晨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些慢慢暗下去的风景,想起一件事。
“北村先生,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
“你们搞这个公社,有没有什么负面消息?”
北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怎么可能没有?”
“什么方面的?”
“最多的,是日本那边传过来的谣言。”
“谣言?说什么?”
北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说我们搞这个公社,什么都共有。房子共产,土地共有,财产共有,连老婆老公都共有。”
李晨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没听错。就是老婆老公都共有,那边有些人,故意编排我们,说我们这里实行的是‘共妻制’,男人女人随便睡,孩子生下来不知道是谁的,大家一块儿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还有更离谱的。有家拍颜色片的公司,专门拍了三部小电影,名字就叫《南岛国公社的秘密》《黎明村的夜晚》《赤军的性解放》。内容嘛,你自己想。”
李晨忍不住笑了。
“还真有人信?”
“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还不少。你不知道,前几个月,有几个日本年轻人,千里迢迢跑来这里,说是要加入公社。我们还挺高兴,以为是有志青年。结果人家第一句话就问:‘你们这儿老婆是不是共用的?’”
李晨笑得肩膀直抖。
北村也笑了,笑得很无奈。
“当时接待他们的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了,耳朵还有点背。她听了半天才听明白,然后说:‘年轻的老婆没有,六十岁的老婆你要不要?’那几个年轻人脸都绿了,第二天就跑了。”
李晨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后来呢?”
“后来这种事多了,我们就习惯了。每次有人来,第一件事就是澄清:我们这儿一夫一妻,自由恋爱,想跟谁过跟谁过,不想过了可以离,离了可以再找。跟外面一样。”
“那还有人信谣言吗?”
“有。但信的人,多半是本来就想信的。你解释也没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其实这些谣言,也不是凭空来的。当年日本赤军确实有些人搞过什么‘性解放’,觉得家庭是私有制的产物,要打破。但那都是极少数人,而且很快就发现行不通。后来那些人都后悔了,但话传出去了,收不回来。”
“所以你们现在,就是正常过日子?”
北“对。正常过日子。男的干活,女的干活,孩子上学,老人养老。跟外面村子没什么两样,就是大家一起干,一起吃,一起住。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不堪。”
李晨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想起另一件事。
“北村先生,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之前跟人讨论过香港的问题。”
“那人告诉我,香港最大的优势,之所以有活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尊重人的欲望。人有了欲望,才会去创造社会财富。你看香港那些商人,哪个不是欲望爆棚?想赚钱,想出名,想往上爬。这些欲望推着他们拼命干,干出了香港的繁华。”
北村点点头,没说话。
“可你这个公社,给我的感觉是,人活着,好像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每天干活,吃饭,睡觉,老了有人养,病了有人管,不用焦虑,不用担心。但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真的能推动社会进步吗?”
北村沉默了很久。
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眼神有点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李晨,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是一个很宏大的命题,我暂时没办法简单地回答你。”
“那您怎么想?”
“我没有准确的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在山脚跟在山顶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我现在还在山脚。虽然活了六十多年,折腾了几十年,但我知道,我还没爬到山顶。我看不到山顶的风景,我只能跟你说我看到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已经模糊的房子。
“那些人,他们以前在日本,活得很累。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欠债,闭上眼睛就是焦虑。他们没时间想什么意义,什么进步,他们只想活下去。现在来了这里,不用还债了,不用焦虑了,每天能吃饱饭,能睡个安稳觉,能看着孩子长大。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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