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向前赶紧站起来,搬了张凳子让他坐。
“张大哥,快坐。吃饭了没?”
张老汉摆摆手:“吃过了。家里老婆子做的,稀饭咸菜,跟你们家一样。”他把布袋递给曹向前,“这是我自己种的黄瓜,不值钱,尝尝鲜。”
曹向前接过布袋,心里一阵暖。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张老汉问他在城里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孩子怎么样。曹向前一一回答,然后问张老汉。
“张大哥,你一个月能领多少养老金?”
“一百二十三。”
“够用吗?”
“够用?够啥用。买米都不够。我一个月要吃三十斤米,一斤两块,就得六十。剩下的六十多块,买菜买油买盐,哪够?”
“那你怎么活?”
“干活呗。我那块地,种点菜,拿到镇上卖。一个月能挣个两三百。加上那一百多块,勉强够活。”
“你都八十三了,还干得动?”
“干不动也得干。不干,谁养我?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但要养老婆孩子,还要租房,哪有钱给我?他过年回来,给我带两条烟,我就知足了。”
曹向前沉默了很久。
“向前,你在城里当大官,退休金肯定不少吧?”
“三千多。”
“三千多?那也不多啊。我听说城里那些当官的,退休金都上万。”
“那是别人,我自己要求的,就跟普通工人一样拿。”
张老汉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向前,你是个好人。”
“张大哥,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觉得,这账,不公平。”
“啥账?”
“养老金的账。你看,你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老了拿一百多。我在城里,当了几十年兵,转业当了干部,老了拿三千多。这公平吗?”
张老汉想了想,说:“那不一样。你当过兵,打过仗,为国家立过功。我种地的,没啥功劳,拿少点也应该。”
曹向前摇头:“不是这么算的。你交公粮,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没有你们种地,城里人吃啥?没有你们交公粮,国家拿啥发展?你们的贡献,不比我小。”
张老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你这话说的,我们农民哪有那么大贡献。”
“有。你们有。”
张老汉走了之后,曹向前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曹向前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部队,跟战友们一起打仗,出生入死。想起后来转业到地方,看着一个个干部,有的清廉,有的腐败。想起前几天审赵育良时,他那句“人在哪条路上走了,就回不了头”。
现在又想起这些农村的老人,八十三了还下地干活,就为了一天挣那十几块钱。
曹向前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这辈子,自认为问心无愧。没贪过一分钱,没办过一件冤假错案,退休金也只拿三千多。但跟这些老人比起来,他算什么?
至少他不用愁吃穿,不用八十三了还下地干活。
这些老人呢?
他们怎么办?
省城某茶楼。
老陈带着两个便衣,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西装,但脸色发白,眼神飘忽。
万永强,省城某区税务局科长,赵育良的学生。
老陈站起来,迎上去。
“万科长,这边请。”
万永强跟着他走到角落,坐下,手有点抖。
“陈、陈警官,找我有事?”
老陈看着他,笑了笑。
“万科长,别紧张。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您问。”
老陈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万科长,你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还有存款一百二十万。你当科长十五年,工资加奖金,总共能有多少?”
万永强脸色变了。
“这、这……”
“别这这那那的。我就问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万永强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我老婆做生意赚的。”
“你老婆?你老婆是小学老师,一个月挣三千多。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万永强不说话了。
老陈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万科长,赵育良已经被抓了。他那些事,早晚会查清楚。你帮过他什么,他给过你什么,你以为能瞒住?”
万永强低着头,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陈说:“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说,算坦白,可以从轻。第二条,等别人替你说,到时候,就不是从轻的事了。”
万永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陈。
“陈警官,我说。”
柳家坳村。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纸笔,正在写字。这回写的是:莫忘世上苦人多。
写完了,他看着那七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院门推开,林国栋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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