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后来怎么过来的?”
“后来我就发誓,再也不办冤假错案。不管多难,多得罪人,也得查清楚。”
“你有资格发誓。你背后有人,有关系,有靠山。我有什么?我一个农村出来的教书匠,得罪了人,谁帮我?”
曹向前盯着他:“所以你就害了二十七条人命?”
赵育良愣住了。
“二十七条?有那么多吗?”
曹向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赵育良看着里面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军人,穿着老式军装,英姿飒爽。
“这人是谁?”赵育良问。
曹向前说:“冷军。1985部队的兵,我手下的兵。你害死的。”
赵育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老曹,你信不信,有些事,不是我亲手干的,我确实也不知道。”
“我知道。龙四海都交待了。”
赵育良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育良问:“老曹,你退休金多少?”
曹向前愣了愣,说:“三千多。”
“三千多?你一个军级干部,退休金三千多?”
“我自己要求的。跟普通企业退休工人一样就行。甚至跟农民一样,每个月拿一百多块钱的农金也可以。我还能动,还能做事,可以去街上摆个摊,卖毛笔字,能养活自己。”
赵育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老曹,你说,我搞那么多钱,有什么意义?”
曹向前没回答。
赵育良自己答:“没意义。存在银行里,不敢花。买房子,不敢住。给儿子,儿子跑国外去了。留给孙子,孙子不认识我。我搞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赵育良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不搞,我哥我姐怎么办?我那些侄子侄女怎么办?那些跟着我的人怎么办?他们看着我呢,我是全家唯一的希望。我当了官,他们就指着我了。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你帮他们的方式,就是害人?”
赵育良摇头:“我没想害人。我只是想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好点。后来就收不住了。今天收一笔,明天收一笔,后天再收一笔。收了钱就得办事,办了事就得收更多的钱。人在哪条路上走了,就回不了头了啊。”
曹向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育良。
“育良,你是个聪明人。你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全省。你要是不走这条路,能帮更多的人。”
赵育良苦笑:“聪明?聪明有什么用?聪明反被聪明误。”
曹向前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
赵育良点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书桌前,看了看那幅写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宁静致远”,苦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我写了一辈子,到今天才懂什么意思。”
曹向前问:“什么意思?”
赵育良说:“心里不静,看什么都不远。”
门推开,林国栋走进来,手里拿着手铐。
赵育良看着他,伸出手。
林国栋犹豫了一秒,没上手铐,只是说:“赵老师,请吧。”
赵育良愣了愣,然后笑了。
“林国栋,你比你大哥强。”
林国栋没说话,侧身让开路。
赵育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看了一眼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看了一眼那张冷军的照片。
然后转身,下楼。
院子里,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赵育良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桂花香,不知道谁家种的,飘了一整条巷子。
赵育良想起很多年前,刚来省城报到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桂花香。那时候他三十出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干一番大事业。
四十年过去了。
大事业没干成,倒是把自己干进了监狱。
赵育良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小楼。
那是他住了二十年的家。
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警车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曹向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晨光里。林国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曹老,赵文广跑了。查了出入境记录,昨天下午飞香港,今天转机去加拿大。”
曹向前点点头:“跑了就跑了吧。他老子在,他跑不远。”
林国栋说:“要不要发通缉令?”
曹向前想了想:“先不发。让那边盯着就行。赵育良要是配合,他儿子自己就会回来。要是不配合,抓回来也没用。”
林国栋点头:“明白。”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国栋,你知道赵育良刚才问我什么吗?”
“什么?”
“他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三千多。他说,你一个军级干部,才三千多?”
“曹老,您是真正的清官。”
曹向前摇摇头:“我不是清官。我只是怕。怕死了以后,没脸见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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