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朱漆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瓷片碎裂的脆响瞬间吞噬。
太子萧景琰猛地挥袖,案几上那只珍藏多年的雨过天青瓷茶盏应声落地。莹白的瓷片裹挟着温热的雨前龙井四溅,在暗紫色云锦地毯上洇开点点深痕,如同骤然绽放的墨色花斑。他胸口剧烈起伏,鎏金束发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微微震颤,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扭曲成一片铁青,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将周遭空气灼烧得发烫。
“萧北辰!”三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淬毒般的怨毒,落在寂静的书房里,竟让墙角的铜鹤香炉都似微微一颤。金殿之上强压的怒意、父皇赞许的目光、满朝文武各异的神色,此刻尽数化作燎原烈火,在胸腔里疯狂肆虐。
下首垂手侍立的四个心腹幕僚,连大气都不敢出。紫檀木书架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每个人的后背都已沁出冷汗,唯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外清晰。
年纪最长的幕僚宋濂,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鬓角已染霜华。他缓缓上前一步,青布袍袖轻扫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怕惊扰了什么:“殿下息怒,龙体为重。东宫之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窥伺,此刻万不可自乱阵脚。”
“息怒?”萧景琰猛地转头,阴鸷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宋濂,“你叫孤如何息怒!”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幕僚,语气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萧北辰在江南何等风光!短短三月,砍了孤多少臂膀!今日金殿之上,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少年有为,堪当大任’,那目光,那语气,何曾给过孤半分!”
他越说越激动,抬脚狠狠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尖锐的瓷片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其中一块弹向书架,撞在排列整齐的经书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孤的脸面,东宫的脸面,都被他萧北辰踩在脚下碾碎了!”
宋濂喉头滚动了一下,不再多言。他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麻纸,指尖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此刻正微微收紧,将纸卷双手奉上:“殿下,这是半个时辰前刚从江南加急送来的——咱们安插在各州府的人,折损的名单。”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卷麻纸上,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瞳孔骤然缩紧。他一把夺过纸卷,指尖用力过猛,几乎要将脆弱的麻纸捏破。猛地展开,十几行墨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名字都用朱笔圈出,末尾还标注着“失联”“被擒”“伏诛”的字样。
这些名字,是他花了五年心血,从寒门士子、商户掌柜到军中校尉,一点点渗透江南的根基。他们掌管着东宫半数的盐铁生意,掌控着江南各州的情报脉络,更是他未来登基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如今,这薄薄一纸名单,竟折损了大半。
他的手紧紧捏着纸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腕处突突跳动,纸张边缘被捏得皱成一团,墨迹都晕染开来。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宫人的脚步声,更显压抑。
萧景琰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逐一扫过,从最初的暴怒,渐渐转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那是被触及根本利益后,野兽般的凶狠与决绝,如同蛰伏在暗夜里的猛兽,正缓缓亮出獠牙。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江南埋下第一颗棋子时的雄心壮志;想起去年冬日,江南盐商送来的百万两白银,堆在东宫库房里闪闪发光的模样;想起那些人传来的密报,曾让他以为江南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可现在,这一切都被萧北辰毁了。
那个从小就不受宠、母妃早逝的弟弟,那个一直被他视作无物的靖王,竟在短短数月内,以雷霆之势肃清了江南的所有隐患,也断了他最重要的一条臂膀。
良久,萧景琰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卷麻纸飘落在地,与地上的碎瓷片、茶渍混在一起。他抬起头,脸上的狰狞与暴怒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寒冰,只是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阴鸷,更加骇人,仿佛淬了千年寒冰,能冻穿人的骨髓。
“好,好一个靖王。”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磨牙吮血的冷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是孤的好弟弟。”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东宫精致的庭院,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几株红梅正含苞待放,翠绿的芭蕉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皇城西北角那座崭新的靖王府上。
他知道,萧北辰此刻一定正在府中接受属官的道贺,或许还在品尝江南送来的新茶,享受着父皇的恩宠与满朝文武的敬畏。
“且让他再得意几日。”萧景琰轻轻说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身后的幕僚,“自古以来,风头正盛者,摔下来才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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