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碰撞空气的微响。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鎏金窗格在玉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照见那些悬浮的细微尘埃,像被定格的星子,在寂静中缓缓沉浮。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丹陛两侧,玄色朝服与青色官袍连成两道肃穆的长墙,所有人垂首肃立,袍角扫过地面的轻响都被刻意压抑。此刻,整座大殿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殿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萧北辰跪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寒气顺着衣料渗入肌理,却丝毫未撼动他挺直的肩背。他身着玄色织金亲王服制,盘金龙纹从领口蜿蜒至下摆,金线在阳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既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又掩去了几分江南之行留下的风尘。他微微垂着头,墨发束于金冠,露出光洁的额角,双手稳稳托起那本厚厚的账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硬壳,边缘已被翻得有些毛糙,还有一卷用素色锦缎裹着的赃款清单,卷轴末端系着的朱红丝带,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扎眼。
内侍轻手轻脚地躬身上前,指尖几乎不碰账册边缘,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又似承载着千钧重量。他小步快走,袍角擦过地面无声无息,将账册与清单呈送到御阶之上。
老皇帝端坐在九龙金椅上,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丝绣成的龙鳞仿佛要挣脱衣料腾飞。他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内侍将账册递到他手中,书页翻动时发出“哗啦”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萧北辰亲手核对后的记录,每一笔贪墨款项的来源、去向、经手官员,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小到克扣的赈灾粮米,大到挪用的河工巨款,触目惊心的数字串起江南官场多年的沉疴毒瘤。他又展开那卷清单,朱笔书写的汇总数字格外醒目,庞大到让这位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指尖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丹陛,落在跪在下面的儿子身上。
“北辰,”老皇帝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像钟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却又刻意放得温和了几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趟江南,你辛苦了。”
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顺着脸颊舒展开,像老树皴裂的枝干终于迎来春日暖阳。“替朕,替朝廷,铲除了毒瘤,肃清了纲纪。做得好。”
这夸赞说得真诚,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连站在最前排的几位老臣,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殿中的亲王。
可没人注意到,老皇帝那双看着萧北辰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那目光像最细的银针,轻轻刺探着,衡量着,既要看清这个儿子眼底的忠诚是否纯粹,也要掂量这份赫赫功勋背后,可能滋长的野心与权势。江南一行,萧北辰不仅拔除了贪腐集团,更收拢了不少地方官员的心,兵权在手,民心在侧,这样的儿子,是朝廷的柱石,还是潜藏的隐患?老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北辰似乎毫无察觉,头垂得更低了些,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深潭静水,听不出丝毫得意,也没有半分邀功的急切,只有恰到好处的恭谨。
皇帝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将那账册和清单轻轻放在御案上。动作随意得仿佛那只是两本无关紧要的闲书,可谁都知道,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足以掀起朝堂的惊涛骇浪。
太子站在百官最前面,位于丹陛左侧第一顺位。
他穿着明黄色太子朝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明黄的色彩本应彰显储君的尊贵,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许久未见阳光的瓷器,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他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方玉砖,砖面上雕刻的缠枝莲纹,仿佛成了世间唯一的焦点,让他得以暂时避开殿内那些复杂的目光。
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内侍看见,太子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疼痛尖锐而清晰,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耻辱与愤怒来得猛烈。
他听着父皇对萧北辰的夸赞,听着那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欣慰”,听着身后百官们虽然压抑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的震动。每一句夸赞,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本账册,那卷清单,哪里是什么功劳簿,分明是插向他东宫一脉的一把尖刀!江南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官员里,有多少是暗中向他效过忠、输送过好处的人?有多少是他未来登基倚仗的力量?这一下,不仅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臂膀,更在满朝文武面前,撕了他一层虚伪的脸皮——谁都知道,江南官场与东宫的牵连,如今萧北辰将这一切公之于众,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太子殿下识人不明,甚至可能牵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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