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请安，总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虚伪。沈清辞踏入王氏所居的“锦瑟院”正厅时，里面已弥漫着暖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温馨气氛。
王氏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菊纹褙子，头戴赤金满池娇分心，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沈清柔挨着她坐下，一身月白绣折枝梅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只是看向沈清辞时，那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怨毒，未能逃过沈清辞的眼睛。
“辞儿来了，快坐。”王氏热情地招呼，示意丫鬟看茶，“听闻你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你如今是大人了，及了笄，更要仔细着身子，莫要让我们担心。”
沈清辞敛衽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语气疏离而客气：“劳母亲挂心，已无大碍。”她依言在下首坐了，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并不主动开口。
王氏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张明艳更胜从前、且隐隐透出几分不容侵犯气度的脸上停留片刻，才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前几日你院子里的事，母亲也听说了。赵婆子她们确是胆大包天，你处置得对。只是……”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劝诫的意味，“你如今是嫡长女，身份不同，更需宽厚待人，彰显气度。些许小事，雷霆手段虽能立威，却也易落下苛责下人的名声。尤其是……柔儿她心思单纯，性子软和，你是姐姐，更要多担待，莫要因些微末小事，伤了姐妹间的和气才好。”
沈清柔适时地垂下头，捏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蝇：“母亲说的是，姐姐……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往日不懂事……”
好一番唱作俱佳！一个明褒暗贬，指责她手段酷烈，不够宽厚；一个装柔弱，坐实她“欺负”妹妹。若还是前世的她，只怕又要被这顶“不悌”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暗自神伤。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母亲教诲的是。只是女儿以为，治家如治国，纲纪不明，则上下无序。下人背主，如同国之蛀虫，若一味宽纵，恐生大患。雷霆手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的是揽月阁日后的清净，更是为了相府的规矩体统。至于妹妹……”
她目光转向沈清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妹妹年纪小，以往或许有行差踏错之处，但只要日后谨守本分，恪守家规，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只会疼她，怎会与她计较‘小事’？”
她将“规矩体统”“谨守本分”咬得略重，既驳斥了王氏的指责，又将沈清柔以往的“不懂事”轻描淡写地定为“行差踏错”，暗指其不守规矩。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寸步不让。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她感觉这个继女，自及笄礼后，变得愈发难以掌控，言辞犀利，心思深沉。沈清柔更是捏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二小姐，长公主府派人送来请帖。”
一名衣着体面的婆子躬身进来，将一份泥金帖子呈上。
王氏接过，打开一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是了，三日后，长公主在府中举办赏花宴，邀请京中适龄的公子小姐们前去游玩。”她将帖子递给沈清柔，“柔儿，你也好好准备准备。”
沈清柔接过帖子，脸上适时地泛起羞涩的红晕，眼角余光却飞快地瞟了沈清辞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算计。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长公主赏花宴……
前世种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就是在这场宴会上，沈清柔精心设计，让她“意外”跌入荷花池，衣衫尽湿，狼狈不堪，被恰好“路过”的太子“救起”，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父之亲，名声扫地，最终不得不屈从于家族的安排……那是她悲剧命运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原来，请帖在这个时候就送到了。
她心中凛然，杀意暗生。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宴会。
那送帖的婆子并未立刻退下，而是又转向沈清辞，恭敬地道：“大小姐，长公主殿下特意吩咐，请您务必赏光。”说着，又呈上一份同样制式的请帖。
王氏和沈清柔皆是一怔。长公主身份尊贵，她的赏花宴门槛极高，沈清辞虽是嫡女，但因性子原因，以往并非每次都能收到邀请。此次竟特意点名？
沈清辞心中冷笑，长公主与皇后关系密切，太子……怕是也在其中出了力吧？为了确保她这个“猎物”到场，真是费心了。
她起身，从容接过请帖，语气平淡：“有劳妈妈回禀殿下，清辞定准时赴约。”
婆子退下后，王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们各自回去了。
回到揽月阁，沈清辞挥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指间捏着那份做工精美的泥金请帖。硬挺的笺纸边缘略割手，如同她此刻冰冷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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