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后,一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隐约传来的残存喧嚣与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一方不算宽敞的军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
亲卫奉上热茶后便无声退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长久的沉默。
冷元启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而是缓缓走到帐中简易的木案旁,双手撑住案沿,背对着妹妹和林震岳,肩膀微微垮下。白日里强撑的世子仪态,在无人窥见的此刻,露出了深重的疲惫与彷徨。
“十万……不止十万……”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三月成军……徐逸是在诓我们,还是在陈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林震岳坐在一张矮凳上,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但那双握惯了刀柄、拉惯了强弓的手,此刻却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他征战半生,自信对天下强军都有了解,无论是梁国中央禁军、各地边军的精锐,还是草原上那些来去如风的狼骑。可今日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世子,”老将的声音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干涩,“老夫……想不明白。纵有金山银海,绝世匠人,三个月,如何能锻造出足够十万大军的制式甲胄兵器?更遑论挑选兵员、编练成伍、演练阵型、灌输军纪……这绝非人力所能及!除非……”
他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没有说下去。
“除非什么?除非炎帝真如某些荒诞传言所说,是天神下凡?还是得了什么前朝秘藏、鬼神之助?”冷凝曦接过了话头。
她坐在灯影稍亮处,脸上已没了宴席上的那种刻意平静,眉宇紧锁,眸中思绪翻腾:
“我更倾向于,我们看到的,仍然只是表象。徐逸的话半真半假,三月或许不实,但这支军队的来历和规模,必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心底泛起的寒意。“王离说‘十万’,徐逸强调‘三月’,或许都是在有意无意地加深我们的某种印象——炎帝深不可测,不可力敌。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
“即便如此,”冷元启转过身,脸上带着苦笑:
“那实实在在出现在战场上,碾压了龙骁骑,合围了李靖远大军的十万百战穿甲军,总是做不得假的。我们亲眼所见,其装备之精良,纪律之严明,战力之恐怖,绝非虚言。有这样的军队在手,李炎已有鲸吞大梁的资本。北疆……”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北疆刨除用于防守的大军,所谓的‘十万野战边军’,在如此强敌面前,又能支撑多久?更何况,朝廷经此一败,中枢精锐尽丧,威信扫地,四方蠢蠢欲动,恐怕……大梁真的气数将尽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帐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世子慎言!”林震岳下意识低喝,随即自己也颓然叹了口气。
慎言?在这里,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他何尝不知冷元启说的是事实。清水河畔六万朝廷最精锐的野战军团一朝覆灭,意味着梁国短时间内再也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能够与炎军正面抗衡的力量。
接下来,恐怕就是李炎趁势席卷,各地藩镇州郡或降或逃,或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北疆,再想隔岸观火,甚至待价而沽,恐怕难了。
“父亲还在等我们的消息,等我们对局势的判断。”冷元启走到冷凝曦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曦儿,你向来敏锐。今日宴上,你观察最细。依你看,李炎此人……究竟如何?他对我镇北侯府,到底是何态度?”
冷凝曦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整理着思绪。
“李炎……”她缓缓开口:
“年轻,这是最直观的印象,但绝无半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浮躁。他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无论是宴饮间与将领谈笑,还是面对我们这三个俘虏,情绪都掌控得极好,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对王离,倚重且信任,但并非毫无保留的放权,从王离应对宴席间诸将的态度来看,他对李炎是绝对的服从和敬畏。这种君臣关系,稳固得可怕。”
“对我们,”冷凝曦顿了顿:
“表面以礼相待,给予‘客人’身份,实则是一种更高明的掌控。他让我们参与庆功宴,看强军,听胜绩,是在向我们,也是通过我们向父亲展示肌肉,施加压力。那句‘朕相信,世子与郡主,自有分寸’,看似宽容,实则是将选择的压力和责任,完全抛给了我们和父亲。”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锐利:“他根本不需要逼迫我们立刻表态归顺。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自信他的力量足以碾压一切抵抗,自信时间站在他那边,自信父亲在看清局势后,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这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之上的、从容不迫的阳谋。”
冷元启听得后背发凉:“所以,他会放我们回北疆,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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