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秋。林文翰因公务南下江淮,顺道回太湖祖宅小住。此时的他,已过而立之年,在户部任职多年,见识愈广,对“世家”二字的内涵也有了更深切的体会。此次归来,他有意放缓脚步,想要细细品味家族那超越官位与财富的、更为绵长深厚的底蕴。
“文脉所系,桃李芬芳”
林氏书院:
秋日的书院更显清幽,丹桂飘香,松柏苍翠。林文翰信步走入,朗朗诵读声与激烈辩论声从不同的学斋传来。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请人通传了书院的山长——一位致仕归乡、曾任国子监司业的林氏远房族老,林静安先生。
静安先生已年逾七旬,精神矍铄,在书院“松涛阁”接待了林文翰。阁内陈设简朴,书卷气极浓。
林文翰赞叹:“静安公,书院气象,更胜往年。听闻今岁秋闱,书院又有三位学子中举?”
静安先生捋须微笑,眼中是为人师者的欣慰:“不止。中举三人,另有明经科及第者五人,算学科入选太史局者一人。此外,还有两位生徒的诗文集被苏州刺史荐入朝廷,编入《江南文萃》。”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底气。
林文翰惊讶:“诗文集?我林家子弟,竟有以此闻名者?”
“岂止一二。”静安先生引他到一面墙壁前,上面挂着一些题诗和画像,“你看,这是林文澜,你族兄,开元十五年进士,如今在秘书省任校书郎,其山水田园诗,颇得王孟余韵,在长安士林中亦有诗名。这是林倩(女),你族侄女,虽未出仕,但其词藻清丽,描摹江南风物,闺阁之中广为传抄,外界亦有‘林氏女史’之誉。书院不仅教科举之文,亦鼓励性情之抒,格物之究。那边实学斋,有子弟精于天文历算,曾助州府修订过地方农时;有子弟长于丹青,所绘太湖全景图,堪称佳品。”
林文翰默然,他印象中的家族,多是官吏、商人,未曾想文化艺术的星火亦已燎原。“此皆书院教化之功,亦是家族‘重文’之果。”
静安先生点头:“然也。书院藏书、师资、风气,皆赖家族百年投入。如今,不仅是林氏子弟,苏湖一带乃至更远的寒门才俊,亦以入林氏书院为荣。这里走出去的,不只是官员,更有诗人、学者、医师、匠师。文脉至此,方算真正融入了家族血脉,成为门第之光泽。”他看向林文翰,“你在长安为官,当知纯粹的官宦之家,易随政治浮沉;唯兼具深厚文教底蕴之世家,其香火传承,方能更久远,更具韧性。”
林文翰深深一揖:“静安公教诲,文翰铭记。书香门第,实乃家族之魂。”
“典籍浩瀚,斯文在兹”
琅嬛阁:
“琅嬛阁”是林氏藏书楼之名,取意传说中的神仙洞府藏书之地。这是一座独立的、防火防潮设计极其讲究的三层楼阁,位于书院之后,幽静肃穆。
管理书阁的是一位寡言但目光睿智的老仆,人称“默翁”,其在阁中已逾四十年。见到林文翰持家族令牌而来,默翁默默开门引路。
一踏入阁内,林文翰便屏住了呼吸。高耸直至屋顶的木制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层层叠叠,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书函、卷轴、册页。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以及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知识与时间沉淀的味道。
“默翁,这阁中藏书,如今约有几何?”林文翰压低声音问道,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智慧。
默翁沙哑着声音,如数家珍:“阁分三层。一层,经史子集寻常刻本、抄本,约两万三千卷;二层,珍本、孤本、善本,及家族历代收集的医药、农工、算学、律法、地理方志等专门之书,约八千卷;三层,家族文书档案、历代家主笔记、族人着作手稿、以及……(他顿了顿)一些不宜广传的前朝秘史、百家杂学,约三千卷。总计,约三万四千卷有余。每年仍在增补。”
三万四千卷!林文翰倒吸一口凉气。这规模,已堪比一些中等州府的官学藏书,甚至超过许多落魄的皇室宗亲府邸。他随手抽出几函,有最新刊印的《五经正义》,有前朝医术孤本《肘后备急方》的早期抄本,甚至还有家族商队从西域带回的、译成汉文的异域算学图谱。
“这些……都是家族历代收集?”
默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彩:“一世祖枫公与婉宁夫人便重收藏,乱世中不惜重金保全典籍。后来家族稳定,更是有条不紊,或购,或抄,或受赠。各房子弟外出为官、游学、经商,皆有任务留意搜罗书籍。书院先生、家族幕僚,也有捐献。积百年之力,乃有此规模。”他抚摸着光滑的书架,“这些书,不是摆设。书院师生可按规定借阅,族中子弟可申请抄录。许多学问,便是自此流出,惠及众人。”
林文翰抚摸着冰凉的书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浩瀚书海,是家族最宝贵的财富,是“重文”最坚实的物质基础,也是家族能够培养出各类人才的源头活水。拥有如此藏书,何愁门第不雅,何愁文脉不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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