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深谈:
长安西市附近一家闹中取静的茶舍二楼雅间,窗外市声隐约。林景和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久居京官养成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他细细品着江南老家捎来的新茶,仿佛那不是茶,是家乡太湖的水韵。
林文翰略显局促地坐在对面,将近日户部的见闻和盘托出,尤其是关于那个度支司郎中空缺引发的暗流涌动。“……景和叔,侄儿并非有非分之想,只是身处其中,难免思量。若一味埋头案牍,是否终究……格局难拓?”他问得委婉,但眼中的困惑真实。
林景和听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茶盏轻轻搁在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抬眼看向这个家族中在长安为官的后起之秀,目光如工部查验河工图纸般仔细。“文翰,你盯着那位置?”语气平淡,却让林文翰心头一跳。
“非也。”林文翰连忙摇头,“侄儿自知资历尚浅,只是见此情景,想到自身,亦想到家族……似乎我林家子弟,鲜有能跻身三省机要或出镇一方的。”他终是说出了这个观察。
林景和嘴角露出一丝似是了然又似是感慨的弧度。“跻身机要,手握节钺,出入宫禁,号令一方,自然是风光无限。”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如同秋日寒潭,“然后呢?你读史书,可知历朝历代,位极人臣者,能得善终者几何?其家族门楣,又能安稳荣耀几代?远的不说,本朝开国以来,房、杜、长孙等贤相家族,如今安在?武周时期,那些煊赫一时的宰相、酷吏,又有几人子孙绵延?”
一连串的反问,让林文翰哑口无言,背后沁出一层细汗。
“我林家,”林景和语气恢复平稳,却更显郑重,“自一世祖枫公与婉宁太婆定下‘避祸’之规,于子弟仕途一道,便有其独到理解。不求显赫一时,震动朝野;但求平稳长久,福泽绵延。你不妨盘算一下,如今我林氏在朝在野,有官身者多少?都在何职?”
林文翰依言默算,他在京中几年,对此已有了解:“粗略算来,不下二十人。分散在六部、九寺、及各道州府。多为郎中、员外郎、主事、刺史、别驾、长史、县令等职。”他越说,越感到一种规律。
“不错。”林景和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户部、工部、刑部,多需精于算学、律法、工程之专业之才;地方州府,所任多是亲民、理财、司法、教化之实务官职。这些位置,看似不如宰相、尚书、节度使显耀夺目,却是维系这庞大帝国运转的真正基石。事务繁杂,专业性高,最能锤炼真才实干,也因不可或缺而不易被轻易罢黜替换。更重要的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它们通常远离朝堂最核心、最敏感的权力倾轧漩涡。譬如你叔父我,在工部水部一待十几年,管的是河渠、漕运、桥梁。修了多少堤坝,疏浚多少河道,图纸、预算、工料、验收,桩桩件件,账目清楚,工程扎实。纵使朝中宰相换了几任,各路神仙斗法,谁又能轻易动我一个实实在在修堤防洪的郎中?这便是‘守成’在仕途上的体现——守住一门安身立命的实务本领,便是最稳固的立身之本,亦是家族稳健的基石。”
林文翰眼中恍然:“叔父的意思是,我林家子弟,实则是以‘专才’、‘干吏’之身立世,而非以‘政客’或‘弄权者’自居?”
“正是此理!”林景和眼中露出赞许,“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文章,是入场券。但为官之后,家族更鼓励、也有资源支持子弟,根据所在职位,深入钻研,成为该领域不可或缺的实务专家。有家族财力支持,不必为生计贪墨枉法;有家族教诲约束,不必为前程攀附权贵。只需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凭实绩稳步升迁。如此,于国于民有切实益处,于家族则无倾覆之大险。这才是‘累世官宦’的稳妥之道,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智慧。”他举例如数家珍,“你在苏州任司马的族兄,精于刑名律令,断案公允;在洛阳任仓曹参军的族弟,长于粮储转运调度,从未出过纰漏。便是榜样。”
他见林文翰听得入神,再次压低声音,语重心长:“至于你今日所见那些钻营奔走,看似捷径,实则步步惊心。将身家前程系于某位皇子、某位宰相的恩宠,一时风光无限,可一旦靠山倒台,或是失了圣心,便是树倒猢狲散,甚至抄家灭门之祸。我林家不涉此道,绝非没有门路或能力,而是深知其险,主动不取。你高祖父、曾祖父他们,是真正从乱世尸山血海里、从朝堂风云变幻中走过来的人,他们看得太透了。”他最后叮嘱,“记住,在长安,多听、多看、多做、少说,尤其少议论东宫、后宫、宰相是非,远离那些拉帮结派的酒宴。你的前程,在户部那堆积如山的账册里,在你能够厘清的每一笔糊涂账、堵上的每一个漏洞里,不在任何权贵的一纸举荐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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