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外的冷清与人情冷暖的微妙变化,不可避免地,如同细微的尘埃,透过门缝,悄然飘入了府内,在一些年轻或心思浮动的人心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往日里,即便林枫不在家,作为当家主母的王婉宁,也时常需要接待各府诰命夫人的拜访,或是处理雪花般飞来的各种宴饮邀约、节礼往来的帖子,门房总是络绎不绝,充满了人情往来的热闹气息。如今,除了赵军候夫人等少数几位真正不避嫌疑、性情爽直的旧部家眷,以及月娘娘家等实在亲戚依旧遣人殷切问候、送来时令瓜果药材外,大多数曾经热情洋溢的拜帖和包装精美的礼物都消失了。这种鲜明而迅速的对比,让府中一些年轻不知事的子弟和底层仆役,隐隐感到了不安与困惑。
一次晚膳时分,菜肴虽依旧精致,但气氛却不如往日松快。次子林晗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偷偷瞄了眼神色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坐在他旁边的兄长林晖:“阿兄,为何……为何近日来府上找阿娘说话、送东西的夫人嬷嬷们,少了这许多?可是阿爷他……他在朝中……”他年纪虽小,却已能敏感地察觉到家中所处氛围的微妙变化。
林晖年纪稍长,已开始启蒙读书,懂得些事理,闻言立刻板起小脸,带着兄长的威严,低斥道:“休得胡言!阿爷是遵医嘱静养身体,闭门谢客乃是常理!食不言,寝不语,先生的教诲你都忘到脑后了吗?”他嘴上虽如此说着,自己握着筷子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清澈的眼眸深处,也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困惑与隐忧,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主位的父母。
即便是下人聚集的耳房和廊下,也难免有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家主是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才不得不称病躲在家里的……”
“可不是嘛!没见连晋王府那么大的面子,都……唉,这要是被惦记上,往后可怎么是好?”
“噤声!都不要命了?主人家的事也是我们能浑说的?仔细被管事嬷嬷听见,撕了你们的嘴,发卖出去!”
这些细微的风声鹤唳,如同蛛丝般,并未逃过王婉宁那时刻保持警惕的耳朵。她深知,大厦倾颓,往往始于内部的蚁穴。在林枫“静养”,不便直接出面弹压的时期,稳定内宅,安抚人心,是她作为主母无可推卸的责任。
这日清晨,用罢早饭,处理完日常琐事后,王婉宁便命人将府中内外有头脸的管事、账房,以及那几个略有不安迹象、在学塾读书的年轻子侄,连同几个背后议论过的仆役头目,一并召集到正厅。
正厅之内,门窗大开,晨光透入,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王婉宁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素净的藕荷色襦裙,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银镶嵌珍珠的步摇,神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秋日寒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扫过厅下垂手侍立的每一个人。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那细微的杯盏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底下众人心中不由得更紧了几分。
“近日,府外之事,以及府内某些人的些许躁动,我,已知晓。”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她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尔等只需牢牢记住:家主静养,是遵太医署良医正之嘱,是为了更好地为陛下、为朝廷效力,是恪守臣子本分!外间些许流言蜚语,宵小之辈的鼓噪揣测,何足挂齿?何须挂心?”
她的语气逐渐转厉,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林家,起于北疆行伍,并非世代簪缨之族。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攀附权贵,不是结党营私,而是家主的忠勇为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功勋,是阖家上下‘荣辱不惊、谨守本分’这八个字!昔日在北疆黑云堡,面对突厥铁骑、流寇环伺,比今日凶险十倍、百倍的局面,家主亦能从容应对,谈笑破之!如今,不过是一些见风使舵之辈的观望,一些不成气候的鼓噪,尔等便心生惶惑,自乱阵脚,传布不安之言,岂非丢尽了我林家的脸面?成何体统?!”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钉向那几个此前曾被管事嬷嬷禀报有过窃窃私语的仆役头目:“林府家规,首重忠谨,忌惮妄言!若再让我听到,有谁人胆敢妄议主家,传播流言,动摇人心,无论情节轻重,一经查实,一律按家法重责三十棍,而后发卖出去,绝不姑息!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那几人吓得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在地,连声道:“明白了!小的明白了!再不敢了!求夫人开恩!”
王婉宁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那几个面露忐忑的年轻子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训导意味:“尔等年少,正值立志向学之时。当以修身为要,勤读圣贤之书,明事理,辨是非;习练强身武艺,健体魄,卫家国。光大门楣,方是尔等正理!外间风雨,自有长辈担当,天塌不下来!无需尔等此刻忧心,更不容尔等妄加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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