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烟魂’。”爹说,“死在山上的人,魂儿散不尽,就附在贴身物件上。烟袋锅子尤其容易招魂——人活着时一口一口吸进去的烟气,都是精气。人死了,那精气还没散尽,就留在烟袋锅里,等着找替身呢。”
老赵当时听了只当是吓唬小孩的传说,可如今躺在漆黑的窝棚里,听着外头鬼哭似的风声,那故事却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听。
他翻身坐起,灶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可灶台边那烟袋锅,竟还在隐隐发亮——不是火光映照,是它自己在发一种极暗的、铜绿色的光,像深潭里的苔藓。
老赵的心跳得厉害。
他下了炕,跺跺冻僵的脚,摸黑从褡裢里掏出半瓶老白干,咕咚灌了一口。烈酒下肚,身上有了点热乎气,胆气也壮了些。他举着油灯,一步一步挪到灶台边,俯身去看那烟袋锅。
凑得近了,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烟油味,也不是霉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极陈旧的味道,像老屋梁木腐烂的气息,又像坟土被翻开的腥气。那味道钻进鼻子,直冲脑门,老赵一阵眩晕,赶紧扶住灶台。
油灯的光昏黄摇曳,照在烟袋锅上。老赵这才看清,烟杆上刻着极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吉祥图案,而是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看久了,竟觉得那些纹路在缓缓转动,像漩涡,要把人的眼神吸进去。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了烟袋锅。
入手冰凉,刺骨的凉,像握着一块冰。但奇怪的是,那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手臂、肩膀、脖子,最后直冲天灵盖。老赵打了个寒颤,想松手,可手指像被粘住了,怎么也松不开。
就在这当口,他听见一声叹息。
极轻极轻,就贴在他耳边。老赵猛地回头,窝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在墙上晃荡。可那叹息声还在,丝丝缕缕的,像是从烟袋锅里飘出来的。
老赵终于怕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把那烟袋锅往地上一掼!
铜烟锅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赵的手指终于能动了,他连退几步,背抵着墙,大口喘气。油灯差点脱手,他赶紧护住火苗,再定睛看去——烟袋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幽幽的绿光消失了,又变回一杆普通的老旧烟袋锅。
可那股味道还在。
老赵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掌心一股浓重的烟油子味,混着那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洗都洗不掉似的。他冲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冰水,拼命搓手,可那味道像渗进了皮肉里,怎么也去不掉。
更糟的是,老赵觉得嘴里也开始泛起那股味道。
先是淡淡的,像刚抽完烟留下的余味。可渐渐地,那味道浓了起来,又苦又涩,像含了一口陈年的烟油,粘在舌根,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喝了几口水漱口,水是冰的,激得牙床发酸,可嘴里的味道一点没淡,反而更清晰了。
这一夜,老赵没再合眼。
他坐在炕沿,油灯燃了一夜,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杆烟袋锅。它安静地躺着,再无任何异状。可老赵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窝棚外的风声里,他好像听见了别的声响——细碎的脚步声,在雪地上踩过的咯吱声,还有低低的、哼唱般的声音,听不清词,只一个调子,悠悠的,悲悲切切。
天蒙蒙亮时,老赵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他故意绕开那烟袋锅,可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烟袋锅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灶台边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角度,就像它从来就没被掼到地上过。烟锅里,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朝老赵飘来。
老赵逃也似的冲出了窝棚。
下山的路走得踉踉跄跄。老赵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爹讲的那个故事,一会儿是李老四冻僵的脸,一会儿又是那杆烟袋锅幽幽的绿光。嘴里的烟油子味越来越重,重得他犯恶心,走一段就得停下来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味道,如影随形。
路过村口时,他撞见了孙老爷子。
孙老爷子九十多了,是这一带最老的老人,年轻时也是跑山客,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山下住着。他正坐在自家院门口晒太阳,眯缝着眼睛,看见老赵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赵家小子,过来。”老爷子招招手。
老赵走过去,还没开口,老爷子就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缓缓问:“碰见‘老烟魂’了?”
老赵心里一咯噔,想否认,可嘴里的味道骗不了人,他点了点头。
孙老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慢说:“那东西,我年轻时候也见过。”
老赵蹲下身,听老爷子讲古。
“那是伪满时候的事了。”孙老爷子声音沙哑,“山里不太平,日本鬼子抓劳工,抗联也在活动。有一队跑山客,七八个人,进山挖参,在一处窝棚里歇脚。那窝棚里就有一杆烟袋锅,黄铜的,雕着花,看着挺值钱。领头的是个姓王的汉子,不信邪,就把烟袋锅揣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