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屯子里下了场冒烟雪,风刮得像鬼哭。圈里的猪拱翻了食槽,躁动不安。家里的老黄狗,平日最温顺,那天晚上却对着西屋外墙根,低低地吠了半宿,声音呜咽,夹着尾巴,怎么呵斥都不停。最后还是老孙头拿了根棍子出去,不知怎么赶的,狗才蔫头耷脑地回了窝,一整夜都在瑟瑟发抖。
秀娟再也受不了了。她回娘家更勤了,拐弯抹角地向自己爹打听青龙屯老孙家的旧事。她爹抽着旱烟,想了半天:“老孙家……人丁不算旺。茂才他爷那辈好像是兄弟两个,后来……听说有一个没成人就夭了?年头太久,记不清了。这屯子哪个老户没点伤心事?你也别太钻牛角尖。”
线索似乎断了,可炕上的异常却变本加厉。压腿的感觉从小腿蔓延到了膝盖,有时甚至是整个下半身都像被无形的石板压住,动弹不得,呼吸艰难。那咯咯的抓挠声越来越频繁,白天偶尔也能听见,尤其是在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秀娟的脸色日渐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茂才也终于上了心,他试过把炕席全掀了,烧了整整一天的火,炕面烫手,可那股子阴寒,像从炕体深处渗出来似的,热度一退,立刻卷土重来,甚至更重。他也听了屯里老人的建议,在炕洞门口烧过纸,撒过灰,可都没用。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祭灶,家里要扫尘。秀娟想着趁这天阳气重,彻底收拾一下西屋。她挪开炕柜,想清扫后面的灰尘。炕柜很沉,她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软中带硬、有些扎手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褪色发黑的布卷,用麻绳捆着。她解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霉烂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布片,像是婴儿襁褓的一角,边缘还有手工缝制的痕迹。布片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的土腥气,混杂着淡淡的、甜腻的怪味。秀娟拿着这块布,站在冰冷的西屋里,浑身发冷。这东西,绝不是她或茂才的,也不像公婆会留下的。它被刻意塞在炕柜后面,多久了?
小年夜的饺子,秀娟吃得味同嚼蜡。桌上,茂才提起开春想重新盘炕的事。一直沉默的老孙头突然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声音嘶哑:“不准动那炕!”婆婆也急声说:“大过年的,说这个干啥!老炕有老炕的根基,乱动要出事的!”态度激烈得反常。茂才嘟囔:“能出啥事?总比现在睡冰窖强。”老孙头眼睛一瞪,额上青筋暴起:“我说不准动就不准动!这个家我还当得了!”一顿饭不欢而散。
夜里,秀娟又做了梦。这次格外清晰。她梦见自己躺在西炕上,炕面忽然变得透明,像冰层。冰层下面,不是土,是幽暗的、微微蠕动的黑暗。黑暗中,有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青白色的皮肤,紧紧闭着眼。影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那双眼睛睁开了,没有瞳仁,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望”着她。然后,一只极小、颜色青紫的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向上抓着透明的“冰面”,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秀娟尖叫着醒来,冷汗浸透了内衣。身边的茂才也醒了,搂住她发抖的身子,这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漆黑的炕面,眼神惊疑不定。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六。屯子里最年长的三姥爷,九十多了,糊涂一阵明白一阵,被孙子接去县里住了小半年,快过年了非要回屯子。茂才和秀娟去帮忙收拾老屋。三姥爷坐在炕头晒太阳,眯着眼看秀娟忙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是……老孙家西头的新媳妇?”秀娟忙应了。三姥爷混浊的眼睛盯着她,慢悠悠地说:“那屋子……睡不暖和吧?”秀娟心里咯噔一下。茂才也凑过来:“三姥爷,您知道咋回事?”三姥爷咂咂没牙的嘴,摇了摇头:“陈芝麻烂谷子喽……老孙家福薄啊……早年间,他家……好像是有过一对‘双棒儿’(双胞胎)?生下来就弱,有一个没出月子就……”话没说完,三姥爷的孙子端水进来,打断了:“爷,你又瞎叨咕啥,喝点水。”三姥爷便闭了眼,再不开口。可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秀娟混沌的脑海里。双棒儿?夭折?没出月子?她想起那块旧布片,想起那咯咯声的大小……一个可怕至极的猜想,隐约浮出了轮廓。
秀娟把自己的猜想和发现,连同那块旧布,都告诉了茂才。茂才起初不信,觉得她是疑心生暗鬼。可看着媳妇憔悴惊恐的脸,想着夜里的怪声和爹娘反常的态度,这个粗豪的汉子也动摇了。他私下里去找了几个屯里更老的人,借着酒劲套话。终于,一个当年给老孙家太奶奶做过帮工、如今也老得快走不动的婆子,漏了点口风:“……那都是民国多少年的事了……老孙家生了对小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可有一个生下来就病恹恹,哭都没力气哭……还没满月呢,就没了气息……那年月,天寒地冻的,又赶上‘犯冲’的日子,说是不能出门下葬,怕给家里带来更大的灾……好像……唉,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就暂时……搁在哪儿了……后来,后来怎么着,就不知道了……他家老人不让提,谁提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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