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最不缺的就是柳树。村口那条河沟子,一到开春,两岸的柳树就抽了条,细嫩的柳枝子被风一吹,软塌塌地垂进浑黄的水里,像女人的长头发。村里的老人说,这柳树分两种,一种叫“笑柳”,枝条柔韧,编筐编篓最是耐用;另一种叫“哭柳”,长得歪歪扭扭,树皮上净是疙瘩,砍下来的时候,断口处会渗出黏糊糊的汁液,跟流泪似的。
李老歪是屯里唯一的柳编匠。他年轻时候就不爱说话,如今六十多了,更是成天闷在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对着成堆的柳条子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编的筐,结实得能传三代。方筐装米面,圆筐盛鸡蛋,长条筐挑菜,各有各的形制。可屯里人也私下嘀咕,说他编筐的手法邪性——别人编筐,柳条要泡足了水,编的时候“唰唰”响;李老歪编筐,柳条是干的,手指头翻飞,一点声儿没有,像在摆弄什么活物。
关于李老歪的传闻,在靠山屯飘了几十年,像河沟子上的雾,散不干净。最瘆人的一桩,说他年轻时,媳妇生了个丫头片子。那年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赶上闹饥荒,李老歪半夜抱着那还没满月的女婴,去了村口河沟子。回来时,两手空空,眼睛直勾勾的。没几天,他媳妇就病死了,有人说她是哭死的,也有人说,是李老歪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克死的。打那以后,李老歪就更孤了,只跟柳条打交道。
这些传闻,新过门的媳妇林秀起初是不信的。她是邻村嫁过来的,念过初中,觉得这都是老辈人迷信。男人常年在城里打工,她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白天侍弄菜园子,晚上做做针线,日子清净得有些寡淡。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屯里人有烧纸的习俗,林秀也买了些黄纸,打算傍晚去村口河边给娘家爹妈烧点。路过李老歪家时,看见院门敞着,地上摆着十几个编好的筐。李老歪蹲在门槛上抽烟袋锅,烟雾缭绕里,那张瘦长的脸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
“李大爷,有装针线零碎的筐没?”林秀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李老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筐。那筐不大,一尺见方,编得异常细密,用的是极细的柳条,颜色也怪,不是常见的浅黄或淡绿,而是泛着一种陈旧的、暗沉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筐口收得精巧,盖子上还有个小小的柳条纽襻。
“就这个吧,多少钱?”林秀觉得这筐大小正合适。
李老歪伸出三个枯瘦的手指头。
“三块?”
李老歪摇摇头。
“三十?”林秀有些吃惊,一个柳条筐,这价够买好几斤肉了。
李老歪还是不说话,只把筐往她跟前又递了递。林秀心里有点发毛,但看着那精巧的做工,又实在喜欢,想着男人不在家,自己手里还有点闲钱,就掏了三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李老歪接过钱,手指触到林秀的手心,冰凉,像河底的石头。他盯着林秀的眼睛,忽然嘶哑地开口:“这筐……别在夜里打开。”
林秀一愣,还没细问,李老歪已经转身回了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黑黢黢的木门。
回到家,林秀把新买的筐放在炕梢的柜子上,把自己那些针头线脑、顶针碎布放了进去。盖上盖子,严丝合缝。她试着提了提,比想象中沉一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褐色的柳条,隐隐有股河泥的腥气,很淡,时有时无。
头几天,相安无事。那筐就静静待在柜子上,像个普通的容器。
变故发生在买回筐的第七天夜里。那晚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外面黑得像泼了墨。林秀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细细的声音。那声音起初极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风吹过窗户纸,又像是老鼠在棚顶挠。她翻了个身,声音停了。可刚有些睡意,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清晰了些,幽幽的,颤颤的,竟像是个……婴孩的啼哭。
林秀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哭声消失了,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是做梦吧?她安慰自己,可后背的冷汗却湿透了小衫。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房梁,再没敢合眼。后半夜,那哭声再没响起。
第二天,林秀顶着黑眼圈去井台打水。邻居马婶子瞅见她脸色不好,凑过来低声问:“秀儿,咋了?没睡好?”
林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听见怪声的事说了,只是略去了买筐的细节。
马婶子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从李老歪那儿买啥东西了?”
林秀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马婶子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傻闺女!他那东西能随便买吗?尤其是柳条编的!你是新来的不知道,他那柳条,都是从河沟子边那几棵老‘哭柳’上砍的!那地方……”马婶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那地方不干净!早年淹死过孩子,就是李老歪自己那个……听说那柳树的根,都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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