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呢!不就是块豆腐!”愣子一咬牙,闭上眼,一刀切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豆腐的软嫩,刀下传来一种奇特的阻力,像是切稍硬的凉粉,又带着点韧性。愣子睁眼看,断面平整,里面依旧是均匀的米黄色,没有豆腐该有的蜂窝孔。他把它切成几块,扔进油锅。
“滋啦——”一股异香猛地窜出来。那不是豆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奶腥和某种甜腻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愣子喉咙滚动,用筷子翻动着。豆腐块在油里煎得金黄,边缘微微卷起,那香气更浓了。
煎好了,愣子夹起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
口感很奇怪,外皮酥脆,里面却异常紧实有嚼劲,几乎不像豆腐。味道……咸鲜中带着一股回甘,有点像……有点像什么呢?愣子说不上来,就是好吃,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他三下五除二把几块全吃了,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可就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时,后槽牙猛地硌了一下。
“呸!”他吐出一粒硬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愣子弯腰捡起来,凑到煤油灯下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那是一颗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东西,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丝。不是石头,不是豆壳,那分明……分明是一颗乳牙!婴孩的乳牙!
“呕——”愣子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吃下去的东西像焊在了胃里,吐不出来。恐惧像冰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他想起那豆腐温热的手感,清晰的人形,还有刚才咀嚼时那奇特的韧性……
那天晚上,愣子做了噩梦。梦见无数光溜溜、浑身米黄的婴孩在地上爬,爬着爬着,全都抬起头,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张开没牙的嘴,发出细细的啼哭。他被吓醒了,满头冷汗,窗外北风呼号,像无数人在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从豆腐坊方向传来的。
“咕噜……咕噜……”
是石磨转动的声音!可这深更半夜,老宋头还病着,谁在推磨?
“哗啦……咕嘟……”
是豆浆倒入大锅,被煮沸的声音!
愣子头皮发麻,蜷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无孔不入,磨盘的哼哧声、柴火的噼啪声、豆浆翻滚的咕嘟声……渐渐地,还夹杂进一种更细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咿……呀……”
“呜……哇……”
像是婴孩在啼哭,又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若有若无,混在磨盘声和煮浆声里,断断续续,却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愣子的被子被冷汗浸湿了。他想起那颗乳牙,想起老宋头近一个月的反常,想起屯里最近若有若无的传言——东头老宋家豆腐坊,半夜总有动静,还有股怪味……
一股邪火混着恐惧冲上脑门。愣子猛地掀开被子,抓起炕边的棉袄套上,抄起门后的顶门杠,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雪光映着,一片惨白。豆腐坊的窗户透着昏黄跳动的光,不是电灯,是灶火和……煤油灯?那磨盘转动声、煮浆声、婴啼声,正是从里面传来,比在偏厦听得更真切,更瘆人。
愣子攥紧顶门杠,手心全是汗。他一步步挪到豆腐坊门口,那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光影摇曳。他颤抖着,把眼睛凑近门缝——
第一眼,他看见那盘石磨在自己转动!没有人在推,磨柄空悬,上下两扇磨盘却咬合着,“轰隆隆”转得飞快,磨眼里没有豆子,流出来的,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汩汩淌进下面的木桶里。
第二眼,他看见那口煮浆的大锅。锅底下柴火熊熊,锅里翻滚的,不是乳白的豆浆,而是同样暗红粘稠的液体,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腥的铁锈味——是血!煮开的血!
第三眼,他看见了老宋头。
老宋头背对着门口,跪在压豆腐的木架前。他面前不是豆腐板,而是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直接压在地上。石板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老宋头肩膀剧烈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借着灶火和桌上煤油灯的光,愣子看清了——
石板边缘,露出一角湿漉漉的、粘着暗红浆液的东西。那东西薄如蝉翼,边缘不整,却分明能看出是……人皮的轮廓!有蜷缩的四肢,有头颅的形状!一张完整的人皮,被压在石板下,还在微微颤动!
“嗬……”愣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磨盘转动声和煮血声突然停了。
婴啼声也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老宋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后的愣子,嘴角咧开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
愣子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吱呀——”豆腐坊的门,自己慢慢打开了。
不是老宋头开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