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噶怪叫一声,抄起一根燃烧的柴火棍就捅过去。冰牙遇到火,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股带着腥气的白雾,慢慢融化了。雪地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湿痕里有些极细微的黑色渣子,像是烧剩的骨头渣。
他瘫坐在火堆旁,盯着那双靰鞡鞋。鞋口黑洞洞的,像两张等着喂食的嘴。
那天夜里,李老噶宿在车店里,把鞋放在炕梢最远的墙角,鞋尖冲外——这是老辈人的讲究,鞋尖冲外,邪祟不近身。他瞪着眼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总背对着他,脚上就穿着这双绣暗花的靰鞡鞋,在没膝的深雪里走,一步一个窟窿,窟窿里往外渗的不是雪水,是暗红色的冰碴子。那人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冰做的牙。
李老噶惊醒时,天还没亮透,正是“鬼呲牙”的时辰——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他第一眼就往墙角瞅。
鞋不见了。
他浑身冷汗,摸索着划亮洋火。火柴光摇曳里,他看见那双鞋端端正正摆在自己睡的炕沿边,鞋尖不偏不倚,正对着他被窝里伸出的双脚。从墙角到炕沿的泥地上,落着一层从房梁震下的细雪灰,雪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鞋印。那鞋印里的霜花凝得怪,不是平常的冰晶,而是一圈套一圈的螺旋纹,看着就像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吞吃、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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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起,事情一天比一天邪乎。
冰碴牙齿每日增多。头一天倒出来一小把,第二天就多了小半捧,到第五天,每只鞋里都能倒出满满一捧。那些冰牙落地蹦跳,在雪地里聚成一小堆,非得用火烧才能化净。可怪的是,鞋本身一点儿不结冰,皮面干爽,里头的乌拉草依然蓬松金黄,摸上去甚至还有微微的温乎气——但只要你把脚伸进去,不出二里地,那股子钻骨髓的寒气准时就到。
李老噶的脚开始不对劲了。先是脚趾头发木,像不是自己的。接着脚背皮肤上出现青紫色的斑块,摸着冰凉梆硬,像冻猪肉。他用热水烫,烫的时候皮肉发红,可一离开水,那青紫色斑块反而更明显了,而且慢慢地,斑块开始往脚踝上爬。
黑风最先觉察。这匹跟了他七年的老马,以前温顺听话,现在一见李老噶穿那双鞋,就烦躁地打响鼻,耳朵竖得笔直,牵它套车时,它竟往后炮蹶子,差点踢着李老噶。有一次,李老噶把鞋脱在车辕下,黑风竟低下头,对着鞋口喷热气,蹄子不安地刨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车店里的传言也起来了。先是刘大膀子神神秘秘地说,有天夜里他起夜,瞧见李老噶那双鞋摆在月亮地里,鞋口一鼓一瘪,像是在呼吸。老赵头起初还骂他胡吣,可后来也有别的车夫说,半夜听见李老噶屋里窸窸窣窣的,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爬。
李老噶扛不住了。他找上了胡半仙。
胡半仙其实是个兽医,年轻时跑过江湖,懂些杂七杂八的方术。他听了李老噶的讲述,又看了那双鞋和脚上的青斑,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沾了‘寒骨灵’了。”胡半仙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是鬼,不是妖,是冻死的人心里那口没散尽的寒气,借着贴身物件成了精。它要暖和,就得吃活人的热气,等把你从里到外吃空了,它就能顶替你,穿着你的身子骨,再去寻下个主。”
李老噶脸都白了。
胡半仙给了几个法子。头一个,剪块红布条系在鞋梁上,再抓把灶坑灰撒鞋窠里。李老噶照做了,当夜鞋倒是没挪窝,可半夜他被冻醒,发现鞋窠里的灶灰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红布条冻得像根红铁条。第二个法子,找块生铁埋在鞋里的乌拉草下头。李老噶去铁匠铺讨了块碎铁,埋进去。结果第二天倒出来的冰牙更多了,而且每颗牙尖上都带着锈红色的痕迹,像是啃过生铁。
胡半仙听了回信,长叹一声:“这东西道行深了,我这点门道镇不住。老噶,趁你还能走,赶紧往南边跑吧,离这冰天雪地越远越好。”
可李老噶舍不得他的车,他的马,他赶了一辈子的山道。再说,脚上的青斑已经蔓延到小腿,走路都一瘸一拐,他能跑哪儿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车店里的车夫们大多回家过节了,只剩李老噶和看店的老赵头。这天夜里,李老噶做了个决定。
他从铁匠铺借来个小铁箱,拳头厚,带锁鼻。他把那双靰鞡鞋塞进箱子,锁上一把大铜锁,然后把箱子放在炕对面的柜子顶上。柜子高,不搭凳子够不着。他想,铁箱封着,锁着,又搁那么高,总该没事了。
后半夜,“鬼呲牙”的时辰又到了。
李老噶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是一大窝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无数片薄冰在互相摩擦。声音来自柜子顶上。他哆嗦着点起油灯,举灯照去。
铁箱好端端摆在柜顶。可借着灯光,他看见箱子的铁皮表面,正从里面顶起一个个小凸起,凸起的形状尖尖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牙齿啃铁皮。铜锁哐啷哐啷轻微震动着,锁眼里正往外渗着白色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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