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传言像藤蔓一样缠在我心里。我和春妮虽不熟,但见过几次,挺活泼的一个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不得安宁,被扯进这诡异的传说里。我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倒要看看,一面镜子,能有多大能耐?更重要的是,我心底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杏花出事前,曾悄悄跟我说,她觉得那镜子“挺好看”,想试试照出来的效果。我当时没在意,还笑她臭美。这事成了我心里一根刺。如果……如果镜子真有问题,弄清楚,是不是也算给杏花,给那些姑娘一个交代?
我决定去照那面镜子,而且要选在最凶险的时辰——深夜,独自一人。我甚至打算,就睡在那屋子里。
腊月十七,离小年还有六天。风刮得正紧,吹得干树枝像鬼拍手一样噼啪响。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雪地反着一点惨白的光。我借口去邻村同学家借书,晚点回来,偷偷揣上了早先从村长家仿制来的钥匙——我爹给村长家打柜子时,我留了心眼。怀里还揣了把奶奶给的、说是辟邪的桃木小刀,更多的是给自己壮胆。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长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院子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东厢房的门上,黄符还在,纸边卷曲着,在风里瑟瑟发抖。我用钥匙打开那把老式铜锁,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奇异冷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划亮火柴,点亮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推开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靠墙摆放的那张梳妆台。镜子被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盖着,可即便如此,依然能感觉到它占据着整个房间的中心,散发着无形的寒气。梳妆台前放着一只圆凳,凳面积着灰,仿佛很久没人坐,又仿佛刚刚才有人起身离开。
我定了定神,把煤油灯放在梳妆台一角。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我伸手,捏住红布的一角。布料冰凉滑腻,不像寻常棉布。深吸一口气,我猛地将它扯下。
黄铜镜完整的露了出来。
镜面比我想象的更大,更亮。灯光映在上面,并不反射温暖的光晕,反而被吸纳、转化,变成一种清冷冷的、水银般的质感。镜框是繁复的缠枝花纹,有些地方绿锈斑斑,但镜面光可鉴人,毫无瑕疵。我站在镜前,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最后,才慢慢对焦到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眉毛紧蹙,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着。我慢慢靠近,镜子里的我也在靠近。皮肤上的细微绒毛,瞳孔里映出的灯火,都清晰可见。看着看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镜子里的我,似乎……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反射,而像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被隔在一层冰冷的水晶后面,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我。她的眼神,似乎比我更镇定,甚至带点探究。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窗外,风呼啸着掠过,卷起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
我依照计划,没有立刻离开。我吹灭了煤油灯,和衣躺在了屋里那张破旧的炕上。炕早已冰凉,寒气透过棉袄往里钻。我睁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轮廓,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时间像冻住的河,流淌得极其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前后,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鼠窜。
是“咔嚓”。
很轻,很脆的一声。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折断,或者,是牙齿闭合的轻响。
声音来自梳妆台的方向。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绷紧。
“咔嚓。”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接着,是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是有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表面——镜面?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梳妆台那边一团更浓重的黑影。镜子应该在那个位置。它现在是什么样子?镜子里……有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但强烈的好奇和那股子倔强撑着我。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向梳妆台。
起初,什么异样也没有。只有黑暗。但渐渐地,我发现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并非纯粹的黑暗。那里有一片极淡、极朦胧的微光,不是反射的雪光,更像是从镜子内部渗透出来的,一种冷冰冰的、青白色的光,勉强勾勒出镜子的方形轮廓。
就在那团朦胧的微光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拼命睁大眼睛,汗水从额头滑下,刺痛眼角。
那团微光在缓缓流转,仿佛镜面不是固体,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水光荡漾间,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坐着,似乎正在对镜梳妆。影子很淡,动作缓慢而诡异,一下,一下,梳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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