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越来越暗的天,喃喃道:“头在这儿,身子不知道在哪儿。大冬天的,身子冷啊……这是怨气不散,魂魄不安,想找自己的身子呢。”
当天夜里,王满仓躺在滚烫的火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光映着窗棂,泛着青白色。他脑子里全是七爷爷白天说的话,还有那些暗红色的手印。柴火垛就在窗外不远,隔着窗户,他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嚓……嚓……嚓……”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缓慢地刮着什么东西。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直往人耳朵里钻。
王满仓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咚咚直跳。他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老伴,老伴含糊地咕哝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只好自己慢慢挪到炕沿,穿上棉裤棉袄,扒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柴火垛静静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缩回被窝时,那“嚓嚓”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柴火垛靠近地面的地方,那码得紧密的玉米秆子,正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从内向外,一股一股地拱动。紧接着,在白天发现手印的那个位置附近,玉米秆的缝隙里,慢慢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那东西顺着秸秆往下淌,遇到冷空气,迅速凝固,在雪地上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然后,一只手的轮廓,从柴火垛里面,慢慢凸了出来。
五指分明,指节扭曲,死死地抠着外面的秸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破“垛”而出。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血色的暗光,在漆黑的夜里,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一点点向外伸,手腕,小臂……手肘部位卡住了,它就开始抓挠,指甲刮擦玉米秆的声音,正是王满仓听到的“嚓嚓”声。
王满仓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喊,想叫醒老伴,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那恐怖的一幕。
那只血手徒劳地抓挠了一阵,似乎力气耗尽,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慢慢地、一点点地缩回了柴火垛深处。暗红色的光晕也随之暗淡,最终消失不见。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王满仓知道不是。他瘫在地上好半天,才哆哆嗦嗦爬起来,再往窗外看,柴火垛恢复原状,只是垛身朝向屋子的这一面,似乎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抓痕。
这一夜,王满仓再没合眼。
第二天,柴火垛又添新“手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三江屯。这回不止有手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半夜听见柴火垛那边有低低的哭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呜呜咽咽,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份凄惨,让人心里直发毛。
屯子里彻底炸了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有小孩的人家,更是把小孩看得紧紧的,生怕冲撞了什么。关于那位无头烈士的种种传闻,也被老辈人一点一点回忆起来。
有人说,烈士姓杨,是个二十出头的棒小伙,说话带着关里口音;有人说,他当时是来屯子里送信的,身上还藏着重要的情报;还有人说,鬼子砍他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眼睛瞪得老大,直直望着天……
王满仓坐不住了。柴火垛是他家的,事情出在他家院子里,他不能不管。他先是找了屯长,屯长也挠头,这鬼神之事,公家不好管。他又去找了七爷爷。
七爷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光怕没用。杨烈士是打鬼子死的,是英雄。英雄死了不得安生,是咱们后人的不是。他找身子,咱们就得帮他找。”
“可上哪儿找去?都多少年的事了。”王满仓愁眉苦脸。
“找当年可能知道的人,找老辈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七爷爷咳嗽两声,“鬼子当年在屯子东头有个临时据点,就在现在刘家粉坊那片。烈士的身子,八成是被鬼子处理了。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知道,鬼子那时候把……把害了的人,都弄哪儿去了。”
王满仓开始四处打听。他跑遍了屯子,又去了邻近几个村子,找那些还健在的、经历过那个年代老人。过程并不顺利,很多人不愿提起那段惨痛的记忆,或者真的不知道。王满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鞋也跑坏了一双。
与此同时,柴火垛的异象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红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上半夜就开始隐隐发亮,像一团闷在灰烬里的火。血手印几乎每天都有新增,密密麻麻,布满了柴火垛的四面,尤其是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些地方的玉米秆都被染成了暗褐色,看着就瘆人。那低低的哭泣声,也不再是孤例,有好几户靠近老王家的人家都隐约听到过,在风雪呼啸的间隙,断断续续,悲切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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