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屯子里的狗,不叫了。平日里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吠成一片的猎犬、看家狗,那晚全都缩在窝里,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恐惧的呜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紧接着是马圈,几匹最健壮的公马躁动不安,用蹄子刨地,撞木栏,眼珠子瞪得血红。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屯东头老光棍铁柱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铁柱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单薄的亵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他双臂僵硬地抬起,与肩平齐,左脚尖点地,右脚缓缓提起,然后落下,发出沉闷的“嗒”一声。接着换脚,又是“嗒”一声。动作生硬、机械,关节仿佛生了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他就这样,在自家积雪的小院里,一圈一圈地跳着。月光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双眼睁着,却空洞无神,映不出一点月光。
第二天清晨,铁柱媳妇发现男人冻僵在院里,连忙抬进屋灌热汤。人醒是醒了,也能呼吸,吃喝拉撒如常,可那双眼睛,空了。问他夜里做什么,他不答,只是呆呆望着屋顶。喂他饭,他就张嘴;不喂,他就那么坐着,一整天。魂儿没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屯子里蔓延。紧接着第二夜,又有三人梦游般起身,在院子里跳起那诡异的、僵硬的舞蹈,步伐沉重,踏得积雪“嘎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天亮后,同样成了只会喘气的活死人。他们的颈后或背心,都隐约浮现出一小块幽蓝色的、仿佛陈旧刺青的残影,形状奇特,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是简化的动物骨骼图案。
老萨满库勒班把自己关在存放古籍和法器的地窨子里,不吃不喝查了一天一夜,出来时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是‘踏鼓鬼’,”他对聚拢来的、面带惧色的屯民说,“血鼓招来的秽气还残留在屯子的地脉里,感应到特定的‘虚弱’或‘连接’的魂魄,就会引他们起舞。舞跳完了,魂就被抽走,封进鼓里,或是……去了别处。”他翻遍了残破的兽皮卷、桦树皮抄本,只找到“血鼓招鬼,舞尽魂消”八个字,如何解法,一字未提。
阿吉的肠子都悔青了。他看着弟弟巴图,巴图似乎好了,但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苍老的漠然。阿吉开始夜里不睡,裹着皮袄,躲在暗处,跟踪那些“夜舞者”。
他发现,舞蹈的动作虽然僵硬诡异,但某些姿态、某些转身的韵律,竟与萨满祭祀舞蹈中的片段隐隐相似,尤其是那种模仿鹰隼盘旋、熊罴踏地的步伐。而那些活死人颈背的蓝色残影,他越看越心惊——那分明与库勒班萨满肩上那一小块祖传的、代表神灵庇佑的刺青,同出一源!只是库勒班的刺青是庄严的朱红色,而这些是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幽蓝。
屯子里的活死人越来越多,已有九人。屯民们夜里不敢睡,点着长明灯,用绳子互相拴住手腕,可该起舞的人,还是会莫名解开绳索,走到院中。恐惧变成了绝望,人们看阿吉和巴图的眼神,也带上了怨恨和恐惧。阿吉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
第七天夜里,屯子西头那座独居的盲眼老巫婆,快一百岁的乌雅奶奶,突然让家人把老萨满和阿吉叫去。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阿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空洞的眼窝“望”着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语,断断续续,却像冰锥扎进阿吉心里:
“踏鼓鬼……不是外来的魔……是咱乌尔干自己的根烂了……”
“历代萨满……死后魂不入山川,归不了祖灵……都封在那鼓里啦……”
“一代代……新的萨满敲鼓请神,用的都是祖先的魂力做桥……敲一次,耗一分……后人只记得请神,谁还记得祭奠鼓里的先灵?……”
“怨气……百多年啦……聚在鼓里,成了气候……血是钥匙,把鼓里的‘门’冲开了……他们要回来……要活人的身子……要乌尔干,还是他们说了算的乌尔干……”
老巫婆说完最后一句“他们嫌我们……把祖宗的东西……忘干净了……”,头一歪,断了气。幽蓝色的刺青残影,从她干瘪的颈后缓缓浮现,清晰得刺眼。
阿吉和库勒班浑身冰凉。真相比邪魔作祟更令人绝望——作祟的,是他们供奉的、依赖的、却早已遗忘的祖先之魂。那些曾经守护部落的萨满,因为后代的忽视和仅作为工具的利用,在祖鼓中积累了百年的孤寂与怨恨,如今要借活人的躯壳“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诡异升级。那些活死人不再仅仅是呆坐。他们开始“苏醒”,眼神里渐渐有了神采,却是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属于老者的神采。他们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僵硬,用的是古语和现代土语混杂的腔调。他们要求屯民恢复古老的祭祀规矩:每日辰时向东跪拜,而非向山神;食物要先供奉给“祖灵”牌位(他们临时用木片刻的);禁止使用铁器狩猎,必须用先祖的石矛骨箭;夜里不得点灯,以免惊扰“夜巡的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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