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
第三天,淤痕不仅没消,反而扩散了,从脖子蔓延到肩膀,颜色也更深,透着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算盘声开始变本加厉。白天,只要周围一安静,那啪嗒声就在他耳边隐隐响起,忽远忽近。夜里,噩梦更加清晰,那个陈会计的脸几乎要贴到他鼻尖,反复逼问着“欠了多少”、“害了多少”。柱子开始失眠,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爷爷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眉头锁得死紧。“你咋回事?魂儿丢了?”
柱子不敢提供销社,支支吾吾。爷爷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扫过他脖子的淤青时,猛地一颤,手里的旱烟袋“啪”地掉在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烟袋,但柱子看见,爷爷的手在抖。
第四天,柱子决定自己去弄明白。他避开爷爷,找到了屯西头独居的韩三爷。韩三爷快八十了,是屯里最老的老人之一,脑子还清楚。柱子拎了半瓶散白酒,韩三爷眯着眼,抿了一口,话匣子才打开。
“红星供销社啊……唉。”韩三爷叹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陈算盘……就是陈会计,那可是个能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分毫不差。人也……挺各色(特别)。”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六零年那会儿,难啊。树皮都啃光了。陈算盘那时候,好像还当了一阵子主任……”
“后来呢?”柱子急切地问。
“后来?死了呗。在供销社会计室里,用裤腰带上吊了。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韩三爷又抿了口酒,眼神飘忽,“说是账目出了问题,心里憋屈。可俺觉着……不像。他死的前几天,人就魔怔了,老念叨‘算不清了’、‘还不上了’……对了,他死的时候,桌上就摆着那个老算盘,听说……算盘上沾了血,渗进木头里,咋擦都擦不掉。”
柱子背后寒气直冒。“那……当时供销社还有别人吗?”
韩三爷想了想:“有个保管员,姓王,叫王老蔫,还有个小伙子,跑腿打杂的,好像姓李……王老蔫命也不好,老伴去得早,儿子后来也死了,就剩个孙子,前些年听说也出去了……唉,都是陈年烂谷子了。”
王老蔫?柱子心里咯噔一下。他爷爷大名就叫王茂山,年轻时在供销社干过,屯里老一辈有时会叫他“王保管”……
第五天,柱子身上的淤青几乎连成了片,颜色黑得吓人,而且开始出现新的痕迹,不是掐捏,更像是……捆缚和拖拽的瘀伤。他浑身剧痛,像被无形的棍棒殴打过。算盘声已经如影随形,即使在嘈杂的教室,那冰冷的啪嗒声也能穿透一切,直接在他颅内响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的倒计时,正在走向终点。第七天……爷爷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深沉的恐惧,每晚都蹲在院门口,对着供销社的方向,一袋接一袋地抽烟,背影佝偻得像要折断。
第六天,黄昏。柱子感觉自己像个正在漏气的皮球,生命力随着每一秒的算盘声在流逝。他看见爷爷悄悄收拾了一个布包袱,里面似乎是纸钱和香烛。深夜,爷爷果然起身,拎着包袱,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径直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柱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咬牙跟了上去。夜黑如墨,残月被云层遮住,只有风声呜咽。废弃的供销社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洞洞的门窗像是它的眼睛和嘴。爷爷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还是闪了进去。
柱子心脏狂跳,摸到破窗边,舔破窗棂上残存的塑料布,朝里望去。
会计室里,竟有微弱的光亮。爷爷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光晕摇曳,照亮了桌前那一小片地方。那个老算盘,此刻就摆在积满灰的桌面上。爷爷“扑通”一声跪在算盘前,颤抖着拿出纸钱点燃,火苗窜起,映着他老泪纵横的脸。
“陈主任……陈大哥……”爷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俺来了……俺来还债了……”
纸钱灰烬飞舞。
“这么多年了……俺没一天睡踏实过……一闭眼,就是老张家小丫饿得哭都没力气的声音,就是刘瘸子他爹靠在墙根咽气的样子……是俺,是俺和李振业(另一个帮凶)昧了良心,听了你的话,偷偷倒换了粮票,私分了那批救命粮……那五条人命……是俺们欠下的血债啊!”
柱子如遭雷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爷爷磕起头来,咚咚作响:“可柱子是无辜的!他还是个孩子!债是俺的,命是俺的!求你放过俺孙子,放过柱子!所有的报应,都冲着俺来!冲着俺来啊!”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额头磕出了血,混着泪水滴落在地上。
就在此时——
烛火猛地一暗,变成诡异的绿色!
桌上的老算盘,无人自动,所有算珠疯狂跳动起来,啪嗒声密集如爆豆,比柱子第一次听见时还要激烈百倍!整个房间的气温骤降,哈气成霜。在爷爷身后,烛光摇曳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蓝色旧干部帽,灰布中山装,青灰色的脸,黑洞洞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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