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东北的雪下得又早又密,北风卷着雪粒,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疼得人直咧嘴。靠山屯的供销社孤零零立在镇子口,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墙皮冻得发裂,露出里面深色的砖茬,房檐下挂着一串串冰溜子,有筷子那么粗,沉甸甸地坠着,仿佛随时会砸下来。通往供销社的土路早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作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一趟能把裤脚冻成冰壳子。
小周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缩着脖子推开供销社的木门。“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门轴上的铁锈蹭出干涩的声响,听得他心里发紧。店里昏黄的煤油灯正摇曳着,灯芯跳得厉害,把货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些张牙舞爪的怪物。靠里墙的位置砌着一个煤炉,炉口冒着微弱的红光,旁边堆着几块黑黢黢的煤块,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来了?”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会计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蘸水笔,在账本上慢慢划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雪。小周是三天前刚从县里分配来的新店员,这是他第一次在供销社值夜班,心里本来就发怵,见老会计这副模样,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会计,我来了。”小周低声应着,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子是供销社发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边缘已经掉了瓷。他刚坐下,就瞥见桌上放着一个红木算盘,算盘珠子红得发亮,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似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算盘的挂绳是深褐色的,磨得光滑,末端系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算盘是老物件了,”老会计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头也不抬地说,“之前的店员留下的,算账目全靠它。你晚上值夜,守好店就行,别瞎动屋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算盘。”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小周点点头,心里犯了嘀咕。来之前,他听镇上的人说过,这供销社十年前丢过一个店员,叫李建国,负责账目,失踪前几天还跟人念叨“账对不上”,之后就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县里来人查了好久,也没查出个眉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他不知道这算盘跟李建国有没有关系,但老会计的话让他对这算盘多了几分忌惮。
1980年代的东北小镇,物资格外匮乏,供销社里的东西不多,货架上摆着些煤油、肥皂、盐巴、针头线脑,还有几匹单调的棉布,都是凭票供应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外面就已经黑透了,风雪声越来越大,拍打着供销社的窗户,发出“呼呼”的声响。小周把煤炉的火捅旺了些,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老会计收拾好账本,跟小周交代了几句值夜的注意事项,就裹紧棉袄走了。店里只剩下小周一个人,煤油灯的光晕很小,照不到角落,那些黑暗的地方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坐在桌前,眼睛盯着那把红木算盘,越看越觉得那红色的算珠不对劲,红得太艳,太刺眼,像是凝固的血。
夜深了,外面的风雪还没停,店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小周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噼啪、噼啪”声把他吵醒了。那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拨动算盘珠子。
小周猛地睁开眼睛,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店里还是老样子,煤油灯依旧摇曳,煤炉的火还在烧,什么都没变。他看向桌上的算盘,算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并没有被拨动的痕迹。“难道是我听错了?”他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他重新靠在椅子上,却再也睡不着了。过了一会儿,那“噼啪”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就是从算盘那边传来的!小周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算盘,只见那些红得发亮的算珠,竟然自己动了起来!一颗、两颗……算珠在档上滑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小周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喊不出来,想跑又迈不开腿。他眼睁睁地看着算珠胡乱拨动,有的往上,有的往下,乱成一团。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拨动的声音停了,算盘上的珠子乱七八槽地挂在档上,像是一团红色的乱麻。小周不敢再看,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周被开门的声响吵醒。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老会计走了进来。他赶紧看向桌上的算盘,惊讶地发现,昨晚还乱成一团的算珠,竟然整整齐齐地归位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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