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比地窨子里的阴冷更甚。翻到中间某页,他看到一幅用钢笔简单勾勒的地图,那轮廓……老杨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心脏狂跳起来。那地图画的,似乎就是这个地窨子及其周围区域的俯视图!在地窨子中心的位置,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旁边标注着更多的日文。而在符号周围,分布着十几个小小的、歪斜的“x”标记。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急速往后翻,后面的字迹更加狂乱,汉字也更多:“他们……在下面……哭……”“夜里……有手……抓脚……”“铃木……疯了……朝影子开枪……”“封印……不能破……门……永远……”“我们也会……留下……守……”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癫狂的涂抹和重复的“帰りたい”(想回家)、“许して”(原谅我)。
“啪嗒。”日记本从他发抖的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几乎同时,那簇坚持了很久的小火苗,倏地熄灭了。不是燃尽,而是毫无征兆地,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一样。
绝对的黑暗。
“呜——”风声似乎变了调,从门洞那里挤进来,不再是单纯的呼啸,里面好像掺杂了别的什么声音,细细的,幽幽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啜泣,又像就在耳边吹气。
老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向门洞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身冲出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腿却像灌了铅。不,不能慌。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产生了幻听。
他摸索着,找到掉落的日记本,塞回箱子,想盖上箱盖。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箱盖边缘时——
“咯啦……咯啦……”
声音是从箱子里传来的。很轻微,像是指甲在缓慢地刮擦木头的内壁。
老杨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倒退好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下一蓬灰土。他死死盯着黑暗中的箱子轮廓,大气不敢出。
刮擦声停了。
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仿佛黑暗里挤满了看不见的东西,正静静地围着他。
他再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扑向门洞。木板门还在。他伸手去推——
推不动。
不是被雪堵了。门是从里面被闩上了?可他进来时明明没有闩门!他摸索着门边,找到那根横着的粗木门闩。它好好地插在门鼻里,插得死死的。他用力去拔,木闩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不,不只是门闩,整扇门都仿佛与门框凝结成了一个整体,任凭他用肩膀撞,用脚踹,除了震下些尘土,门板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被困住了。
恐慌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滑坐到地上,绝望地喘息。地窨子像个巨大的棺材,而他正在里面。那本日记里说的“封印”、“不得离开”……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老杨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箱子还在那里,沉默地蹲在墙角,像一个蹲伏的怪物。
他开始出现幻觉。不,也许不是幻觉。眼角的余光总瞥见墙角有什么黑影动了一下,可定睛看去,又只有凝固的黑暗。有时觉得背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像有人踮着脚在泥地上轻轻走动,猛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黑暗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最可怕的是声音。低语声。不是风声,是确确实实的、压得很低的絮语,断断续续,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那种语调里的怨毒和冰冷,却能直达心底。是日语。日记里那些鬼魂的呓语?
他蜷缩在门边,用棉袄紧紧裹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寒冷和恐惧内外夹击。他想起箱子里的军装,那冰冷僵硬的触感。想起日记里“守”的字样。难道当初在这里犯下罪行的日本兵,最后也以某种方式被困住,成了这封印的一部分?
“嗬……嗬……”
他忽然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不是害怕的抽气,而是某种干涩的、试图模仿音节的声音。他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可手指触碰到的嘴唇,却在不自觉地蠕动,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せ……”
是日语“せ”(se)的发音!他根本没学过日语!
老杨的头皮彻底炸开。他想大喊,想阻止自己,可那股控制嘴唇和舌头的力量仿佛来自他身体内部,来自更深的地方。他拼命摇头,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脸颊。短暂的失控停止了,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他把嘴唇咬破了。
但那种被侵入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他觉得四肢开始发僵,发沉,尤其是手臂,关节像是生了锈,活动起来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滞涩感。脑子里时而昏沉,时而又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某种外来的意识碎片像水银一样,试图渗入他的思维。
他看到了模糊的画面:挥舞的军刀,惊恐扭曲的中国人面孔,冰冷的泥土劈头盖脸落下,绝望的呜咽被泥土掩埋……强烈的愧疚、恐惧,以及一种更黑暗的、为了摆脱恐惧而强行扭曲成的残酷快意。这些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个写下日记的日本兵的?还是所有参与屠杀的士兵怨念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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