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这回听真了,是敲门声。不,不是敲院门,那声音闷闷的,好像……好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王顺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提着油灯,一步步挪到外屋,侧耳细听。声音又停了。他站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再没听见什么。这才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准是今天冰上那事儿闹的。
他把鞋塞到炕席底下,吹了灯上炕。被窝里冷得像冰窖,他蜷着身子,半天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只绣莲花的鞋在黑暗里漂,鞋帮子上的水草像头发一样飘摇。
第二天,王顺没去江上。他在家捯饬渔网,心里却总惦记着那只鞋。晌午时分,隔壁的李大胆来了。
李大胆其实叫李铁柱,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大。年轻时敢一个人夜闯乱葬岗,夏天敢在传说淹死过人的江汉子游泳。他进门就嚷嚷:“顺叔,听说你昨儿个捞着个稀罕物?”
王顺心里一沉:“你听谁说的?”
“赵把头瞅见了,说你收网时捞上来个红乎乎的东西,是啥宝贝啊?”李大胆笑嘻嘻的,眼睛往屋里扫。
王顺知道瞒不住,就从炕席底下把鞋掏了出来。李大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哟,绣得真不赖。这得是哪家小姐的鞋吧?咋掉江里了?”
“谁知道呢。”王顺说,“我正琢磨是谁家的,好给人家送回去。”
李大胆把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这味儿……咋一股子江底淤泥的腥气,还掺着点儿别的,像……像陈年棺材板子的味儿。”
这话一说,王顺脸色更难看了。
李大胆却没在意,大大咧咧地说:“我看啊,准是以前哪家嫁闺女,过江时船翻了,新娘子淹死了,鞋漂到这儿了。这种事儿,老辈子不是没有。”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王顺心里。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几十年前,松花江上确实翻过一条送亲的船。那是腊月里,江面刚封冻不久,冰还不结实。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坐船过江去夫家,行到江心,冰突然裂了,一船人都掉进了冰窟窿。后来打捞了三天,只捞上来几个男人,新娘子和她的嫁妆箱子都没找着。老人们说,新娘子怨气重,不肯走,还在江底下等着呢。
王顺打了个寒颤,伸手要把鞋拿回来:“这玩意儿不吉利,我明天找个地方埋了。”
李大胆却把鞋往怀里一揣:“埋了多可惜。我拿去给赵把头看看,他见识广,兴许知道来历。”
说完,不等王顺拦着,转身就走了。
王顺追到门口,李大胆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院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七上八下。
那天下午,村里就传开了。说王顺在江上捞到只绣花鞋,绣的是莲花,邪性得很。有老人听了直摇头,说莲花是佛教的东西,绣鞋上是镇邪的,可鞋掉江里,镇不住反而招邪。还有人说,那鞋上的莲花开得太盛,盛极了必衰,是大凶之兆。
王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天黑时,李大胆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鞋呢?”王顺问。
“扔了。”李大胆闷声说,“赵把头一看就变了脸色,说这鞋不能留,让我赶紧扔回江里去。我跑到江边,找了个冰窟窿扔进去了。”
王顺松了口气:“扔了就好。”
李大胆却搓着手,眼神躲闪:“顺叔,你说怪不怪,我扔鞋的时候,好像听见冰底下有声音。”
“啥声音?”
“就……就跟敲门似的,咚、咚、咚。”李大胆压低声音,“我开始以为是回声,可那声音跟着我,我走哪儿它响哪儿。后来我跑回来,到家了还能听见,就在我家炕底下响。”
王顺的心又提起来了。
李大胆接着说:“还有更邪乎的。赵把头今天也去凿冰了,他说在江心也听见那声音了。他以为是大鱼,就在声音最响的地方凿了个窟窿。你猜怎么着?那窟窿凿开了,底下乌漆墨黑,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都没有。而且那水冷得邪门,窟窿一开,周围三丈的冰面都挂了霜,冒白气。”
王顺想起昨天自己凿开的那个窟窿,也是黑得看不见底。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确实不对劲。松花江再深,冰窟窿底下也不该那么黑,黑得像墨汁,像……像无底洞。
“赵把头现在咋样?”王顺问。
“回家了,说头疼,身上发冷。”李大胆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哆嗦,“顺叔,我这会儿也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王顺这才注意到,李大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坐在炕沿上不住地打颤。他伸手摸了摸李大胆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赶紧回家躺着去。”
李大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顺叔,那鞋……我真扔回江里了吗?我怎么觉着,它又跟回来了呢?”
说完这话,他踉踉跄跄地走了。
那一夜,王顺没睡踏实。半夜里,他又听见了那声音——咚、咚、咚。这回不是在院里,好像就在屋地下,在他睡觉的炕底下。他屏住呼吸听,那声音不紧不慢,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像在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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