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霜降刚过,陈树平背着铺盖卷,在长途汽车的颠簸里吐了三回,才总算到了石头村。车轱辘碾过村口那座用碎石垒的小桥时,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嗓子:“石头村到了!陈同志,往前走三百步,红砖墙带木牌的就是供销社!”
风里裹着山核桃的涩味和柴火的烟味,刮在脸上像细沙打。陈树平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走。路是土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偶尔能看见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见了生人也不躲,歪着脑袋瞅他。远处的长白山余脉卧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山尖上已经落了点雪,白得扎眼。
三百步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石头村供销社比他想象的更旧,红砖墙掉了大半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土坯,门楣上挂着块木牌,“石头村供销社”五个漆字褪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边角还裂了道缝。门口摆着两个掉漆的铁皮桶,里面插着几束干得发硬的野菊,不知是哪个季节留下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肥皂味、酱油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挂着的一盏十五瓦灯泡亮着,昏黄的光线下,货架上的货物都蒙着一层薄灰。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就是县里派来的小陈吧?我是老主任,姓王。”
陈树平赶紧点头,把介绍信递过去。王主任接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年轻人,身子骨看着挺结实,就是细皮嫩肉的,怕是要遭点罪。”他说着站起身,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排抽屉,“左边这几个是放钱和票据的,右边这个,”他顿了顿,指了指柜台最下方一个锁着的抽屉,“别碰。”
陈树平愣了一下,“为啥啊王主任?这里面放的啥?”王主任的脸沉了沉,没正面回答,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夜里打烊后,柜台收拾干净就早点回后屋睡觉,别瞎逛悠,村里的路黑,也别跟村民打听太多旧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家在村东头,有事……实在没法子再喊我。”
这话听得陈树平心里犯嘀咕,但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王主任又交代了几句进货的流程和村里常来买东西的人的习惯,比如村西头的李老太每次都要赊半斤盐,月底才结账;猎户张老三总在月初来打一斤散装白酒,顺带换几发猎枪子弹。交代完这些,王主任就背着个旧布包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眼神复杂。
店里就剩陈树平一个人。他绕着货架转了一圈,货物不算多,无非是肥皂、牙膏、火柴、盐酱油醋,还有一些印着“上海”字样的雪花膏,以及堆在角落的几匹粗布。货架最上层摆着几瓶罐头,标签都黄了,不知道放了多久。柜台是木质的,暗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纹,摸上去冰凉粗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锁着的抽屉上。抽屉不大,嵌在柜台最下面,位置很低,得蹲下来才能看清。锁是老式的铜锁,表面生了层绿锈,锁芯里积着灰。陈树平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似的疯长——王主任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到底是啥宝贝,还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头三天过得还算平静。村里的人不多,来买东西的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说话都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慢声慢气的,买东西时也不咋咋呼呼,付了钱就走。陈树平试着和他们搭话,问村里的情况,可一提到供销社的旧事,或是那个锁着的抽屉,对方要么就转移话题,要么就摇摇头说“不知道”,眼神里还带着点异样的警惕。
第三天晚上,陈树平盘完账,把钱和票据都放进左边的抽屉锁好,正准备收拾柜台回后屋睡觉,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铜锁上。王主任的话在耳边响着,可好奇心实在压不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王主任给的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看着就像是开这个锁的。
“就看一眼,看完就锁上,没人知道。”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蹲下身,把那把小铜钥匙插进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本厚厚的账本,躺在最里面,上面盖着一层薄灰。
陈树平把账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账本的封面是黄色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他翻开第一页,一股陈旧的纸味夹杂着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
里面的字迹是用蓝黑色墨水写的,已经褪得有些模糊。奇怪的是,上面记的不是寻常的账目,没有日期,没有商品名称,只有一串串扭曲的符号,像是蚯蚓一样缠在一起,根本看不懂。陈树平翻了几页,都是这样的符号,直到翻到中间几页,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几页上画着黄鼠狼,不是简单的素描,而是形态各异、神态诡谲的画。有的黄鼠狼像人一样直立着身子,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还拿着小小的锄头;有的则蹲在石头上,眼睛画得特别大,黑黢黢的,像是在盯着看画的人;最吓人的是一页上画着一群黄鼠狼,围成一个圈,中间跪着一个人,黄鼠狼们都抬着头,嘴里像是在念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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