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风跟活物似的,腊月里更是疯得没边。李大山裹着三层厚棉袄,哈气在睫毛上凝成白霜,一睁眼就看见老陈举着斧头往树干上劈,木屑混着雪沫子溅起来,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大山,把油锯递过来!这棵椴木硬得像铁,斧头片子都卷刃了!”老陈的吼声被风撕得零碎,他那顶洗得发白的狗皮帽子歪在头上,露出的鬓角全是白霜,看着比实际五十五岁更显老。
这是伐木队进山的第二十三天,粮食快见底了,柴油也剩得不多,电台里除了滋滋的杂音,连天气预报都收不到。李大山赶紧扛起油锯跑过去,机器发动的轰鸣暂时压过了风声,震得他胸口发闷。旁边刘胖子正靠在树墩上抽烟,棉袄敞开个大襟,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陈头这股子劲,真当自个儿是三十岁小伙子呢?这鬼天气,冻得卵子都缩回去了,歇会儿呗!”
“歇个屁!”老陈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牙龈总在天冷时出血,“场部的任务压在这儿,年前完不成,开春你们喝西北风去?”他说着拍了拍油锯的把手,“大山,稳着点,别锯偏了,这木头能出好料。”李大山点点头,握紧油锯的双手早冻得麻木,只能靠指节的用力来感知方向。孙哑巴在一旁清理枝桠,他总是闷不吭声,手里的砍刀挥得又快又准,树皮剥落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赵会计裹着羽绒服蹲在帐篷门口,手里的笔记本上记着采伐数量,笔尖在冻硬的纸面上划过,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陈叔,今天的量差不多够了吧?风越来越大,待会儿怕是要起白毛风。”他是队里唯一的高中生,说话文绉绉的,跟这群糙老爷们儿有点格格不入。
老陈没理他,眼睛盯着树干上的纹路,突然“咦”了一声。李大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林子深处,一棵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树干粗得得三个汉子合抱,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极了张开手臂的人影。最扎眼的是离地三米多的地方,系着一块褪色的红绸,在风雪里飘来飘去,像一撮凝固的血。
“那是啥玩意儿?”刘胖子也看见了,掐灭烟蒂站起来,“这破地方怎么会长柳树?还系着红绸,怪砢碜的。”王瘸子一瘸一拐地从帐篷那边过来,他是林场的老守林人,这次是被请来带路的,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别瞎动那树!那是红绸柳,山里的禁忌!”
“啥禁忌不禁忌的,不就是棵树吗?”老陈眯起眼,他有点耳鸣,风一吹就嗡嗡响,“这柳树的料紧实,正好能派上用场。大山,拿家伙事儿!”王瘸子赶紧拉住他,“陈头,可不敢动啊!这红绸是老辈儿的指路幡,底下压着东西呢!这柳树是栖魂木,动了要出人命的!”
“你这老东西,越活越迷信。”老陈甩开他的手,“我砍了三十年树,什么山精树怪没见过?都是唬人的玩意儿。今天这树,必须砍!”王瘸子急得直跺脚,“我真没骗你!早年有伙伐木队不信邪,砍了棵系红绸的树,结果整队人都没出来!最后只找着几顶烂帽子!”
刘胖子听得有点发毛,往李大山身后缩了缩,“陈头,要不……就算了?这树看着是有点邪性。”老陈脸一沉,“都别废话!拿了场部的钱,就得干活!谁要是不敢上,现在就卷铺盖滚蛋,工钱一分没有!”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再说话。李大山知道老陈的脾气,认死理,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拿起斧头,跟在他身后往老柳树走去。
老柳树的树干摸上去冰凉刺骨,即使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也透着一股异样的寒意。树皮粗糙得像老树皮,纹路扭曲交错,仔细看竟有点像人脸的轮廓。老陈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就砍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斧头嵌在树干里,没像往常那样溅出木屑。老陈皱了皱眉,使劲往外拔斧头,拔出来的瞬间,众人都愣住了——斧口处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顺着斧刃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娘的,这是啥玩意儿?”刘胖子吓得叫出声来。王瘸子脸色惨白,“我说啥来着!这树有问题!快停手!”老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狗屁!树汁氧化了就这样,少见多怪。”他再次抡起斧头,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砍伐,都有暗红色的汁液渗出,树干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是在呻吟。
李大山握着油锯的手有点发抖,他总觉得这树在哭,风穿过枝干的声音,像极了女人的抽泣。老陈的耳鸣似乎更严重了,他不停地晃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孙哑巴突然“啊啊”地叫起来,指着树干上的红绸,表情惊恐。众人抬头看去,那褪色的红绸不知何时飘了起来,直直地朝着老陈的方向落去。
“小心!”李大山喊了一声,伸手去拉老陈,却晚了一步。红绸正好落在老陈的头上,像一顶诡异的红帽子。老陈猛地扯下红绸,狠狠摔在地上,“妈的,晦气!”他一脚踩上去,红绸在雪地里被踩得脏兮兮的。就在这时,老柳树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不是风声,是清晰的、人的叹息声,带着无尽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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