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九的雪下得没边没沿,靠山屯像被老天爷扣在白漆桶里,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挂着的冰棱子有二尺来长,风一吹叮当响,像谁在敲破铜盆。李老汉揣着冻得硬邦邦的烟荷包往家走,棉鞋踩在积雪里,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得卯足劲拔,雪沫子顺着裤脚往棉裤里钻,凉得他腿肚子发抽。
他家在屯子最东头,独门独院,院角的仓房是老爷子亲手搭的,椽子用的是长白山的红松,顶子铺了三层油毡,按理说严实得很。可这几天邪乎,每到后半夜,仓房里就传出动静——不是老鼠啃玉米棒子的窸窣声,是皮影戏的唱腔,咿咿呀呀的,混着雪粒打在仓房铁皮顶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扎耳朵。
李老汉今年六十有三,守着这院子猫冬,儿子小三子三年前没了,烧锅炉时煤场起大火,连尸首都没捞着全乎的。老伴儿当年哭瞎了眼,转年也跟着去了,如今院里就他一个活人,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仓房是家里的命脉,装着过冬的玉米、土豆,还有他攒着的几袋黄豆,要是出点岔子,这个冬天就得饿肚子。
他绕着仓房转了两圈,积雪在墙根堆得老高,把仓房的木门槛都埋了一半。仓房的门是老式的挂锁,黄铜的锁芯冻得发僵,他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去,哈了口热气搓了搓锁头,还是没动静。“邪门了。”李老汉嘀咕着,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这仓房他每天都检查,白天看的时候锁头还好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就打不开了?
唱腔又响起来了,是《五峰会》里的调子,可唱得走腔走板,像是掐着嗓子吼,尾音拖得老长,带着股子哭腔。李老汉趴在门缝上往里瞅,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越来越清楚,除了唱腔,还有皮影碰撞的“噼啪”声。他心里发毛,靠山屯这地方偏,老辈人就说仓房是聚阴的地方,藏着粮,也藏着不干净的东西,可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第一夜就这么熬过去了,李老汉在屋里点着煤油灯坐了一宿,耳朵里总响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天刚蒙蒙亮,他再去仓房,锁头竟然开了,挂在门鼻儿上晃悠。他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霉味。仓房里的玉米棒子还堆得整整齐齐,土豆窖的盖子也盖得严实,墙角的黄豆袋子没动过,看起来啥都没少。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仓房的横梁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像是一块破布。
“肯定是野猫崽子在这儿捣乱。”李老汉自我安慰着,找了根长竹竿把横梁上的东西挑下来,是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像是谁家办丧事用的孝布,上面沾着不少泥点子。他随手把白布扔在墙角,没当回事,转身去给鸡添食。可他没看见,那块白布落在地上时,角落里竟露出一截皮影的木杆,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第二夜,唱腔比前一晚更清楚了,还多了锣鼓声,“咚咚锵”的,像是就在耳边敲。李老汉揣了把柴刀,悄悄摸到仓房门口,这次他没去开锁,而是绕到仓房后面,那里有个小窗户,被木板钉着,只留了条缝。他扒着木板往里面看,月光从仓房顶上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中间的空地上。
空地上挂着那块他扔在墙角的白布,白布后面,皮影正在诡谲地跳动。他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皮影,动作僵硬地往前走,像是在煤场里搬东西,那身形,竟有几分像他儿子小三子。紧接着,火光的影子突然出现在白布上,红彤彤的,把整个仓房都映得发亮。蓝布褂子的皮影开始挣扎,手脚乱蹬,像是被火燎到了。李老汉的心脏猛地一缩,三年前儿子葬身火海的画面突然涌上来,他攥着柴刀的手都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白布后面又多出一个黑影皮影,比蓝布褂子的皮影高半个头,手里举着个东西,像是一根木棍。黑影皮影慢慢走到蓝布褂子皮影身后,猛地把它往前一推,正好推到“火光”里。蓝布褂子的皮影瞬间不动了,只有影子在白布上扭曲着,像是被烧得蜷缩起来。李老汉看得浑身发冷,腿一软,差点坐在雪地上。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影皮影在白布上转了个圈,像是在得意地笑。
“谁在里面?”李老汉终于憋出一声喊,举着柴刀就往仓房门口跑。可等他撞开仓房的门,里面空荡荡的,白布还挂在那里,地上没有锣鼓,也没有皮影,只有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冲到白布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仓房的墙壁冰凉刺骨。“是幻觉,肯定是我太想小三子了。”李老汉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里面的秋衣都浸湿了。
第二天,李老汉去了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她男人当年和小三子一起在煤场干活,火灾那天他正好请假,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王寡妇正在纳鞋底,看见李老汉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李叔,您咋来了?快坐,我给您倒碗热水。”李老汉接过热水,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才迟疑地说:“他嫂子,你还记得三年前煤场那把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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