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乱葬岗到了。
就在这时,双脚突兀地停了下来。
停在一棵极其粗壮、枝叶却诡异地向一侧伸展的老槐树下。树根虬结,暴露在地表,像巨大的、痉挛的血管。树下,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墓碑,只在顶端压着一块泛白的石头。
我僵直地站在这里,动弹不得。那双绣花鞋仿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那股控制我双脚的力量微微松懈,但寒意依旧,像是在提醒我,旅程远未结束。我能感觉到,鞋底传来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搏动,仿佛正与脚下这片土地,或者与土包里的什么东西,发生着共鸣。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那甜腥腐败的气味,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那控制双脚的力量再次出现,这一次,是向后转。我的身体僵硬地、一步一步地,循着来路返回。
当我终于能看清老宅那破旧轮廓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双腿一软,我瘫倒在院门外,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低头看,那双猩红的绣花鞋还紧紧套在脚上,鞋尖的绒球沾满了夜露和泥污,颜色愈发暗沉。
我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小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两只鞋子从脚上扯下来。它们脱离我双脚的瞬间,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我的脚踝处,出现了一圈清晰的、乌青色的指印,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攥过一夜。
我把绣花鞋扔进墙角的一个木箱,重重盖上盖子,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然后我蜷缩在床上,裹紧被子,身体的颤抖却无法停止。白昼的到来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昨夜的经历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我的灵魂上。
奶奶依旧昏睡,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夹杂着“绣鞋”、“乱葬岗”、“阿芷”、“冤枉”之类的词。我抓住一切机会,在她床前倾听,试图拼凑出线索。
家族里唯一还愿意和我多说几句的,是住在村尾的瞎眼太公,他是奶奶的叔父,年近百岁,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我提着酒肉去看他,在他那弥漫着老人和草药气味的昏暗屋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提到了“后山乱葬岗”和“绣花鞋”。
太公浑浊无光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莫问……莫问啊……那是……那是祖上造的孽……”
几杯烧酒下肚,在我不懈的、迂回的追问下,他颠三倒四地讲述了一个模糊的故事。大约在清末民初,我们家族一位太爷爷,是当地的乡绅,娶了一房非常美丽的姨太太,名叫阿芷,擅长刺绣,尤其是一手并蒂莲,栩栩如生。后来,家族里丢失了一件传家宝,不知怎的,线索指向了阿芷。她被指认偷人窃宝,百口莫辩,受尽了屈辱和家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穿着一身自己缝制的大红嫁衣,和一双亲手绣的猩红并蒂莲绣花鞋,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上吊自尽了。死后,她被草草埋在了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石头压了一下。据说她死前发下毒誓,诅咒家族血脉,世代不得安宁。
“那鞋……那鞋邪性啊……”太公哆哆嗦嗦地指着我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沾了她的血……她的怨气……认主……只认你们这一支嫡亲的血脉……到了时候……就要穿上去……去见她……”
我翻遍了老宅的阁楼,在堆积的破烂家具和杂物里,找到了一本裹在油布里的残破家谱和一些散落的旧信笺。家谱上,关于那位太爷爷的记载旁边,确实模糊地提了一句“侧室阿芷,行为不端,自戕而亡”。而那些信笺,似乎是阿芷与人往来的私信碎片,字迹娟秀,言辞恳切,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恋人的思念,全然不像是品行不端之人。其中一页残片上,写着:“……宝非我所窃,情非我所负,苍天可鉴,此心昭昭,唯死以明志……”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一个被冤屈的可怜女子,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并将滔天的怨气附在了她最后的作品——那双绣花鞋上。这怨气化作了诅咒,缠绕着家族。而奶奶所谓的“不穿鞋就绝户”,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这诅咒一次次应验后,家族被迫形成的、一种扭曲的“传统”。穿鞋去乱葬岗,是去安抚?是去献祭?还是去完成某种未尽的仪式?
接下来的几天,我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总是一个穿着猩红嫁衣、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无声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向我伸出苍白的手。脚下那双绣花鞋,在梦里也散发着冰冷的寒意。早上醒来,脚踝上的乌青指印非但没有消退,颜色反而更深了,并且向上蔓延,像是有黑色的血管正在顺着我的小腿生长。老宅里的异常也越来越多。深夜,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啜泣声,墙角那个装着绣鞋的木箱,有时会自己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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