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茫然地拉开抽屉:“李师傅,我昨天下午就把它和别的退信一起封包了啊,你看,单子都填好了……”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零散的表格。
“那它怎么会又回到我袋子里?!”李明的声调提高了。
所里的老主任被惊动了,披着外套走过来。李明把事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把那封诡异的信递了过去。老主任接过信,眯着眼看了看地址,又掂量了一下,叹了口气:“靠山屯……唉,老黄历喽。明子,你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眼花了?这地方早就没人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哪还有什么张顺年。”他随手把信扔在桌上,“兴许是以前积压的旧信,不知怎么混进去了,别自己吓自己。”
“不是混进去的!它……”李明想解释那印章,那几次三番的失而复得,但看着老主任那副“你多心了”的表情,以及旁边小王和其他同事投来的、混杂着好奇和些许怜悯的目光,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种深切的孤立无援感攫住了他。他们不信,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相信。
他默默地拿起那封信,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交给任何人。他走到邮电所后院那个用来焚烧废纸和无法投递的破损邮件的铁皮桶旁,桶里还有未燃尽的灰烬,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他划着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艰难地跳跃着。他把信的一角凑近火焰。火焰舔舐着牛皮纸,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和焦糊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看着那火焰逐渐吞噬了“靠山屯”三个字,吞噬了“张顺年”,直到整封信都化为一小团蜷缩的、带着火星的黑灰,才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第四天,当他在自家床头柜上,在闹钟旁边,看到那封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烧灼痕迹都找不到的信时,李明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将那封信扫落在地。信封轻飘飘地落下,正面朝上,“张顺年”三个字,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的意味。
他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更不是谁的恶作剧。这是一种召唤,一种他无法抗拒、无法逃避的宿命。这封信,必须被送出去,送到那个早已不存在的“靠山屯”,送到那个名叫“张顺年”的“人”手中。否则,它会像附骨之疽,永远跟着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那天,他没有去上班,只是给所里打了个电话,声音沙哑地说自己病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天花板,一整天水米未进。恐惧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
傍晚时分,雾气愈发浓重了,不再是淡淡的白色,而是染上了一种诡异的昏黄。李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了那身厚重的深蓝色邮递员制服,戴好了大檐帽。他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他把那封“压阴信”——他心里已经这么称呼它了——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胸的内兜,那里靠近心脏,能清晰地感受到信封那异乎寻常的、永不消散的冰凉。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家门,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他选择的这条路,早已偏离了他熟悉的邮路。起初,还能看到远处零星村落的灯火,像夜海中被迷雾笼罩的孤舟,给予人一丝渺茫的慰藉。但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从平坦的砂石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最后,连土路都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吞没。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这是周遭死寂的环境里,唯一持续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耸,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这里想必也是昏暗的。此刻,在昏黄的浓雾笼罩下,更是如同鬼魅张开的巨口。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扭曲的、干枯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穿过林间,声音不再是田野上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哀鸣,时而远,时而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在暗处窃窃私语。空气又湿又冷,那是一种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阴寒。四周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腥湿的气味。
李明机械地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嘎吱”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浓雾吞噬的小路,不敢左顾右盼。他能感觉到,这片林子里不止他一个“活物”,但那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偶尔,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某个枯树后面有影子一闪而过,或者听到旁边草丛里传来不像是动物弄出的窸窣声,他都强迫自己当作是幻觉。胸口的信,那冰凉的触感越来越清晰,像一块寒冰,正慢慢冻结他的血液和心跳。它不再仅仅是负担,更像是一个导航的信标,或者说,一个拴着他、把他往某个地方拖曳的钩索。
不知骑了多久,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前方,一片影影绰绰的轮廓显现出来。那是一片低矮的、坍塌的土坯墙和歪斜的木桩篱笆,散落在山坡下的坳地里。这就是靠山屯了。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低沉下去。坍塌的房屋只剩下残垣断壁,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几根焦黑的房梁指向天空,诉说着不知何年的灾祸。院子里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蒿草,在雾气中僵硬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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