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疼得钻心。可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粉笔灰坟包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宿舍,把门关死,用桌子顶住,直到听见老周的咳嗽声才敢探出头。
“周校长,西头那间教室,到底咋回事?”第二天一早,张建军堵在办公室门口,老周正用粗瓷碗泡热茶,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洒在桌上,烫得他赶紧缩手。“没啥事,就是些旧东西。”老周避开他的目光,“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别瞎琢磨这些。”
“黑板上有名字,地上有粉笔灰堆的坟包!”张建军急了,“1962年12月17日,那到底是啥日子?”老周的脸瞬间灰了,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蹲在地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按理说,不该再提。”
1962年的锈岭,比现在更闭塞。那时候的锈岭小学,有十几个住得远的学生,每天靠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接送。那年冬天雪下得邪性,12月17日那天,暴风雪把山路都封了,卡车在返回学校的路上,路过锈岭桥时,桥突然塌了——那桥本就是木头搭的,被雪水泡了半个月,早成了朽木。
“连人带车,都掉黑瞎子沟里了。”老周的声音发颤,“那沟深不见底,全是冰碴子和乱石,公社组织人找了半个月,只捞上来三具尸体,剩下的……连影都没见着。”张建军愣住了:“那学生和老师呢?就这么算失踪了?”
“不是算,是只能这么写。”老周磕了磕烟袋锅,“那时候讲究‘稳定’,桥塌了是事故,要是说十几个娃都没了,公社领导要担责任。最后档案上就写了‘暴风雪导致车辆失联,人员失踪’,连个正经的名单都没留全,就草草结了案。”
张建军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些工整的名字,那些粉笔灰堆的坟包,突然明白了——那些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后人他们来过,他们没上完课,没回到家。
从那天起,异象越来越频繁。每天晚上,空教室里的板书声就没停过,有时还会混着细碎的读书声,软乎乎的,像一群孩子在跟着念课文。张建军的睡眠彻底乱了,梦里全是那些穿着蓝布棉袄的小身影,他们背对着他,手里攥着粉笔,不停地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粉笔灰落满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
他开始在学校的仓库里翻找旧档案。仓库在办公室后面,积满了灰尘,架子上堆着一摞摞泛黄的纸页。他找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一个破木箱里,翻到了一本1962年的校志,纸页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校志的最后几页,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名单,字迹娟秀,应该是当时的女老师写的。上面记着13个学生的名字,还有一个老师的名字——李慧。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对勾,只有最后一行,写着“12月17日,未归”。
名单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学生写的:“李老师说,等雪停了,就给我们发小红花。”张建军的眼睛湿了,他把校志揣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堆滚烫的石头。
他去了锈岭镇的老支书家。老支书今年八十多了,是当年参与搜救的人之一。听说张建军问起1962年的事,老支书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张旧照片。“这是当时的学生,你看,都笑得多甜。”照片上的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站在锈岭小学的门口,身后是年轻的女老师李慧,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温柔。
“李老师是城里来的知青,本来一年后就能回城,可她舍不得这些娃,就留了下来。”老支书抹了把眼睛,“出事那天,她揣着给娃们买的糖,说要奖励考满分的学生。那糖……估计到最后都没发出去。”
张建军把照片和校志都带回了学校。他知道,那些孩子的执念,不是要报复谁,只是想被记住,想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想有人告诉他们,课上完了,可以回家了。
12月17日那天,暴风雪又开始下了,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张建军提前让学生们回了家,他在空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本校志,还有一把新的粉笔。他解开了门上的铁丝,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教室里的景象,比他上次看见的更惊人。黑板被名字写得满满当当,连墙皮都被粉笔末盖了一层白,地上的粉笔灰坟包密密麻麻铺了半间屋,每个“坟包”前都用粉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和校志上的一模一样。风雪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粉笔灰,像是一群孩子在围着他转。
张建军点亮了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教室。他翻开校志,清了清嗓子,用最郑重的声音,开始念那些名字:“王建国,李小红,赵刚,孙梅……”
每念一个名字,黑板上对应的字迹就亮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他。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生怕漏过一个。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李慧”时,他停了下来,看着黑板上那个格外工整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李老师,你的学生们,都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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