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回事?”他放下碗,把一锅饭都端到灯下仔细看。白米饭里,星星点点,均匀地混杂着那些黑色的纸灰,就像原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他以为是锅没刷干净,或者淘米盆出了问题。他把整锅饭都倒给了院里的狗,那狗凑过来闻了闻,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赵老四心里发毛,他把锅碗瓢盆里里外外刷了三四遍,重新淘米,换了新水,小心翼翼地又做了一锅。
结果,一模一样。
雪白的米饭里,依旧混杂着那些该死的、苦涩的黑灰。
赵老四看着那两锅无法下咽的饭,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房顶上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纸人,想起它胸口那个模糊的字。这不是意外,那东西虽然扔了,但邪门的事儿没完。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他一夜没合眼,听着屋外的风声,总觉得那纸人的笑声在风里飘荡。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了门。他得找人问问,这事儿屯子里谁最明白?他想到了住在屯子最里头,独门独院的吴老姑。吴老姑快九十了,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年轻时经历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懂得许多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
吴老姑家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香火混合的味道。老太太干瘦得像一枚核桃,蜷在炕上,但眼睛却意外的清亮。她听赵老四磕磕巴巴地讲完烟囱黑烟、纸人和锅里出现纸灰饭的经过,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一下下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念珠。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老四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吴老姑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叶子:“老四啊……你怕是让人给‘厌’上了。”
“厌……厌胜?”赵老四听说过这个词,是木匠瓦匠有时候会用的邪术,藏在房梁里害人。
“不全是,但也差不多。”吴老姑缓缓摇头,“那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堵路。那是让人做了法的‘替身’,或者更邪乎点,是个‘信使’。堵住烟囱,烟囱是房子的气口,连通天上地下,堵死了它,就是堵死了你家的生路和香火,让你们家晦气缠身,断子绝孙呐……”
赵老四脸唰地白了。
“那……那锅里的灰……”
“纸钱灰……”吴老姑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恐惧,“那是‘下面’的东西,是给死人的买路钱。这灰到了你锅里,掺进你饭里……意思是,那边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要分你的食,夺你的阳寿。你这吃的,已经不是阳间的饭了。”
赵老四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吴老姑,您得救救我!我赵老四一辈子没做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啊……”
“没做过?”吴老姑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再仔细想想?这‘厌胜’之术,恶毒得很,施术的人怨气也大,没有深仇大恨,不会用这种断子绝孙的法子。那纸人胸口写的字,你看清了?”
“好像……好像是个‘判’字……”
“判?”吴老姑眉头紧锁,“纸判官?这是要断你的阴阳啊……老四,好好想想,你们家,尤其是你爹,当年跟谁家结过死仇?特别是……跟会扎纸人的人家。”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里炸响,吴老姑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赵老四记忆深处一扇生锈的铁门。一桩被他刻意遗忘了很多年的陈年旧事,带着血腥和愤怒的气息,翻滚着涌了上来。
那还是他小时候,大概十来岁光景。他爹赵铁柱和同村的张木匠家因为宅基地的边界问题,吵了不止一两年。张木匠家祖上不只是木匠,据说更早几代还是扎纸人的匠人,到了张木匠这辈,这手艺虽然不怎么公开做了,但家里肯定还留着那些工具和谱子。那次吵得特别凶,他爹脾气暴,抄起顶门的棍子就动了手,张木匠的儿子,那个叫张永贵的年轻后生上来拉架,被他爹失手一棍子敲在腿脖子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骨头断了。虽然后来请了大夫接骨,但张永贵那条腿终究是瘸了。
张木匠老两口本来就身体不好,儿子成了残疾,提亲的都没了,没过几年,两口子先后郁郁而终。张永贵瘸着腿,在屯子里受尽了白眼和嘲笑,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进城讨饭了,有人说他死在外头了,那张家老宅,也就从此荒废下来,快三十年没人住了。
难道……是张永贵?他没死?他回来了?用他家祖传的扎纸手艺,来报复了?
赵老四把这个猜想跟吴老姑说了。吴老姑听完,沉默半晌,才幽幽地说:“怨气这东西,不一定人死了才有。活人的怨念,憋了这么多年,又沾上他们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手艺,变成啥样都不稀奇。那老宅子……唉,你自己琢磨吧。”
从吴老姑家出来,赵老四失魂落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里滚动。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要想活命,必须去那个他小时候都不敢靠近的张家老宅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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