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子砸在脸上，像刀割。张永贵眯缝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壳子里，身后的脚印瞬间就被狂风卷起的雪沫子填平了。长白山的老林子，入了冬就是一张吞人的巨口，呜咽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鬼哭似的腔调。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心里头算计着，再弄不到点像样的猎物，这个冬天，一家三口怕是真的难熬了。刚从山东老家闯过来，家底子薄，这莽莽苍苍的关东山，看着富庶，真要把日子过下去，难。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他握紧了手里的老套筒，循着声音拨开一丛挂满冰凌的灌木。雪窝子里，一团暗黄色的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是只黄皮子（黄鼠狼），个头奇大，毛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罕见的金晕。它的一条后腿被一个生锈的旧兽夹死死咬住，皮开肉绽，鲜血把周遭的雪染成了刺眼的红。那黄皮子见他过来，竟不挣扎了，抬起小小的脑袋，一双黑溜溜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野兽的凶光，反倒像是含着泪，带着一种近乎于人的哀求和绝望。它甚至艰难地抬起前爪，像人作揖似的，朝他拜了拜。
张永贵心里咯噔一下。关东山里关于“黄仙”的传说，他落脚的那个屯子里的老人没少念叨，什么能迷人、能讨封、最是记仇也最是报恩……他平日里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是半信半疑，山东汉子，信的是力气和汗水。可眼前这景象，由不得他心里不犯嘀咕。这黄皮子，看着确实通了人性。
他蹲下身，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心里那点恻隐动了。他用力掰开那沉重的兽夹，黄皮子发出一声解脱般的低鸣，想把伤腿抽出来，却因为失血过多，虚弱得只是晃了晃。张永贵想了想，从怀里摸出秀芹给他备着应急的一块粗布帕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不断淌血的伤腿包扎了起来。
那黄皮子伏在雪地里，喘息着，黑眼珠依旧望着他，似乎有了一些暖意。它尝试着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
就在张永贵想着是不是要把它抱回家养伤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身皮毛上。这皮毛，这色泽，这厚度……他跑过奉天城的皮货铺子，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若是剥下来……拿到山外镇上的皮货商那里，怕是能换回足够他们一家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甚至开春盖新房子的银元。
贪念一起，就像荒草遇了春风，瞬间燎原。刚才那点恻隐和敬畏，被严酷的现实和巨大的诱惑压了下去。他回头看了看茫茫风雪，四下无人。“它自己跑了……对，它伤好了自己跑了，这皮毛是无主之物，我捡的……”他喃喃自语，给自己找着理由，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伸出大手，掐住了那黄皮子的脖颈。黄皮子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它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尖锐又绝望的“吱吱”声，那双刚才还带着感激的黑眼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怨毒填满，死死地钉在张永贵的脸上。张永贵心一横，手下用力，只听细微的“咔嚓”一声，那挣扎停止了。
他迅速地将尚有余温的尸体塞进怀里，感觉那柔软的躯体贴着自己的胸膛，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不敢久留，收拾起那旧兽夹，像是逃避什么似的，踉踉跄跄地往屯子方向赶去。
当天晚上，张永贵在灶间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完整的黄皮子皮剥了下来。皮毛入手温热滑腻，那层金晕在灯光下更显诡异。剥皮的时候，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黄皮子临死前的眼神，只反复念叨着：“无主之物……捡的……”
他把那张皮藏在屋梁上一个隐秘的缝隙里，用干草堵好。那张血淋淋的尸体，被他连夜埋在了屋后很远的一棵老松树下，积雪覆盖，了无痕迹。
* * *
日子似乎真的好了起来。张永贵用那张皮子换回了不少银钱和粮食，这个冬天果然不再难熬。秀芹用新扯的布给铁蛋做了厚实的新棉袄，家里的米缸也总是满的。张永贵起初还有些忐忑，但一个月过去，风平浪静，他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里，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什么黄仙报恩记仇，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然而，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秀芹。
那是个腊月里的夜晚，外面北风呼啸，屋里烧着热炕，本该是暖融融的。五岁的铁蛋躺在炕上，忽然眨巴着大眼睛，对着空荡荡的炕沿底下说：“娘，那个黄爷爷为啥老看着我笑？”
秀芹手里的针线活一顿，心里莫名一慌：“瞎说啥呢，炕沿底下啥也没有，快睡觉。”
“有嘛，”铁蛋撅起小嘴，指着床底下黑黢黢的角落，“黄爷爷就在那儿蹲着呢，尖尖的嘴巴，胡子一抖一抖的，他还冲我招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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